听涛村正中央,一口青石砌成的甜水井立在老槐树底下。
这是全村三百多口人唯一的淡水来源。
井沿边长满了厚厚的青苔,木质辘轳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四个蒙着黑巾的人影踩着软泥,毫无声息地摸到了井栏旁。
为首的刀疤脸汉子手里捧着一个尺高的黑陶坛子,坛口用油布和麻绳扎得严严实实。
“大哥,动作麻利点,别惊动了村头那条黑狗。”
旁边一个瘦高个压低了嗓门,警惕地四处张望。
“闭嘴,那死狗早被老子下了拌了蒙汗药的肉干,现在睡得死沉。”
刀疤脸啐了一口唾沫,伸手去解坛口的麻绳。
“大当家发了话,明儿天亮就要进村拿人。”
“这听涛村每隔三年才产一两颗血蚌珠,老村长那老顽固死活不交,还有村西头张屠户家的小娘子,大当家惦记半年了。”
“今晚把这坛软骨化生散倒进去,明儿一早,全村老小喝了水,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瞧着咱们把东西和娘们全搬空!”
其余三个黑衣人低笑起来,声音猥琐。
“行了,别废话,扯开塞子倒药!”
刀疤脸扯断麻绳,掀开油布。
一股发甜发腻的怪味立刻飘散出来,隐隐带着腐烂海藻的恶臭。
他捧起陶坛,对准了黑黢黢的井口。
槐树的树荫里,毫无征兆地传出一道平淡的声响:
“深更半夜,往别人水井里倒脏东西,手脚未免太脏了些。”
声音不高,却精准砸进四个黑衣人的耳廓。
刀疤脸浑身一抖,手里的陶坛险些脱手砸碎。
四个人同时扭身,反手拔出腰间短刀,背靠背缩成一团。
月光穿透稀疏的树叶,落在从阴影里走出的青年身上。
粗布麻衣,裤腿挽到了膝盖,踩着一双沾满碎沙的破草鞋。
沐阳神色平静,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他刚把望舒哄睡下,掩好木门,才一路踩着海浪声走过来。
女儿睡得香甜,任何杂音都不该惊扰到她。
刀疤脸看清沐阳的打扮,提起的心重新落了回去。
“哪来的野小子?敢管黑鲨帮的闲事!”
刀疤脸满脸横肉挤成一团,压着嗓子咬牙道:
“老二老三,别弄出响动,过去抹了他脖子扔海里喂鱼!”
两道黑影应声窜出。
一人反握匕首直取沐阳肋下,另一人扬起黑铁锁链,套向沐阳的脖颈。
沐阳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黑铁锁链落下的刹那,他右手随意往前一探。
粗糙的五指穿透铁索残影,精准扣住了迎面那人的喉咙。
黑衣人甚至没看清那只手来自何处。
咔嚓!
一声闷响。
那人的脖颈当场折断,连半声气音都没能挤出喉管。
沐阳顺势扯过悬空的铁索,手腕微抖。
绷直的铁索重重抽在另一名黑衣人的太阳穴上。
第二名黑衣人脑袋凹陷,直挺挺栽倒在地,当场没了生息。
两息工夫,除了两声骨裂的轻响,夜风甚至没有乱过半分。
刀疤脸和剩下的瘦高个僵在原地,背脊窜起刺骨的凉意。
瘦高个吓破了胆,转身便扑向土墙。
刀疤脸眼底泛起凶光,多年刀口舔血的凶性被逼了出来。
“给老子死!”
他右手猛地一甩,袖口滑出一柄通体乌黑的短刃,直刺沐阳心口。
刃尖泛着蓝汪汪的微芒,淬透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然而短刃刺到半空,骤然停滞。
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刃尖。
铛!
短刃稳稳停在距离沐阳胸膛半寸的位置,再难寸进分毫。
刀疤脸额头青筋暴起,双臂拼死前压,整张脸憋成了猪肝色,那柄精钢短刀却纹丝不动。
“力气太小。”
沐阳手指微微一拧。
百炼精钢的短刃发出一声脆响,当场断成三截。
刀疤脸瞳孔骤缩。
沐阳右臂抬起,指尖翻转。
断刃脱手飞出,在黑夜里掠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冷光。
刀疤脸喉头一凉,捂着脖子踉跄后退两步,大量鲜血从指缝里涌出,直挺挺仰面倒在泥地里。
沐阳甩了甩手指,看向正爬上土墙的瘦高个。
瘦高个刚翻过墙头,一只手掌已经扣住了他的肩膀。
“下来聊聊。”
巨力兜头压落,瘦高个被凌空拽翻,砸进松软的泥浆里。
他刚要张嘴呼救,一只草鞋结结实实踩在了他的胸口。
两百斤的沉重力道压下,胸腔里的空气被全数挤出,瘦高个除了干呕,发不出半点声音。
沐阳蹲下身,两根手指扣进了他的琵琶骨,稍稍收紧。
瘦高个整张脸扭曲成一团,眼泪鼻涕全涌了出来。
“别叫,吵醒我闺女,我把你全身骨头一截一截捏碎。”
瘦高个吓得死死咬住舌头,拼命点头。
沐阳松了半分指力:“谁派你们来的?”
瘦高个大口喘息,颤声道:“黑……黑鲨帮!我们是大当家‘翻海蛟’手底下的人!”
“这里面装的是什么?”沐阳指向地上的陶坛。
“是软骨散!只会让人浑身酸软使不上劲,两三天动弹不得,真……真不会死人的!”
瘦高个唯恐丧命,语速飞快:
“大当家说,听涛村藏着一颗深海血蚌珠,还有村里的年轻姑娘,明天一早大当家带着弟兄们亲自来收。只要全村喝了这井水,就没人能反抗了……”
沐阳眉心微拧。
白天见过的村长林伯老实巴交,张屠户虽蛮横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这种荒僻村落,哪来的宝物?
拖沓的脚步声冷不丁从小巷子里晃了出来。
“酒……拿酒来……老道我渴死了……”
老疯子光着满是泥巴的双脚,乱发披散,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他手里捏着半条咸鱼干,晃晃悠悠走到了井沿边。
老疯子看都没看地上的尸身,鼻翼抽动,顺着发甜的气味凑到了陶坛旁。
他蹲下身,伸出黑乎乎的手指在坛口抹了一把,凑到鼻尖嗅了嗅。
“呸呸呸!难闻死了!”
老疯子嫌弃地把手指在破道袍上蹭了蹭,怪叫起来:
“什么下三滥的玩意儿?这里面带着蛊毒,中毒后肉身会被人当线偶控制……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
地上的瘦高个面色煞白。
“他……他胡说!大当家明明说是软骨散!”
“看来你们大当家连你们也一起骗了。”
沐阳站起身,五指骤然收拢。
咔吧。
瘦高个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老疯子在井边怪笑着抬脚一踹。
陶坛应声碎裂,黑色的泥浆泼洒在地,青石板滋滋冒出微弱的白烟,地面被蚀出一片焦黑。
碎裂的陶坛底部,赫然烙印着一道暗红色的诡异蛇瞳,眼底泛着死气沉沉的血光。
沐阳低头扫过蛇瞳印记,神情不见波澜。
他看向还在原地转圈的老道士:“老头,回屋睡觉。”
老疯子缩了缩脖子,抓着鱼干一蹦一跳朝着村尾跑去。
沐阳一手提起两具尸体,轻身掠过木栅栏,将四具尸首抛进退潮的海沟深处。
汹涌的海浪卷过,血迹和尸身转瞬沉入冰冷的海底。
回到村尾破木屋时,月亮已经西斜。
灶膛里的余火还亮着暗红的微光。
草席上,小望舒翻了个身,小手拽着外袍一角,呼吸绵长。
沐阳走上前,替小丫头把蹬开的袍角掖好。
他在床沿坐下,听着屋外起伏的潮水声,缓缓合上了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