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地牢,与别处潮湿逼仄不同,有一间单独隔出来的偏室,没有锁缚手脚的重链,只窗棂封死,晦暗天光勉强落进来。
香姬斜倚在案边,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案沿,一身囚地之中,独得了这份不一样的安置。
甬道里的足音由远及近,沉缓地碾过石地的潮气,香姬指尖一顿,方才散漫的神色尽数褪去,眼底猝然亮起光来。
韩信立在门槛之内,玄袍浸着地底的阴寒,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信,你终于来了!”香姬脚步酿跄,快步迎上前去,烛火被带起的风晃得摇曳。
这是韩信头一回来这偏室,是她被困在此地之后,日日盼着的一刻。
“妾身是被冤枉的。”香姬抬眸凝着他,眼波蓄着恳切,探手去触韩信的衣袖:
“那人冒充了妾身。”
石室里烛火摇曳,碎光在韩信眉骨起落,韩信侧身让开一步,语声沉缓:
“彭越已经伏法,此事出自皇后懿旨,背后,是皇上的意思。”
香姬身形一滞,眼底惊惶转瞬便压了下去,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柔媚无措的模样:
“信这话,妾身听不懂。”
韩信的目光落于她面上,不带半分暖色:
“彭越这枚棋子,如今已经废了。宋夫人,该收手了。”
香姬悬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指节悄然攥紧,那层用来掩人耳目的柔弱假面,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方才的温婉褪去些许,香姬微微抬眸,语气里藏着孤注一掷的执拗:
“楚王既已看破布局,何苦专程来这地牢见我?直接依旨将我交出便是。”
韩信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着她,曾经的纠结、矛盾、复杂,在这一刻,都释怀了。
“还是说,”香姬偏过头,唇角弯了一下,“楚王念着旧情,舍不得?”
“你以旧时情分来投我,”韩信缓缓开口,听不出情绪,“为的便是利用我为彭越铺路?”
香姬目色微颤,却没否认,她低下头,目光透过韩信的衣角落向虚无,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楚王当年走的时候,妾身十六岁,楚王说,等当上大将军,就回来娶妾身。”
韩信眸色微动,没接话。
“妾身等了三年,三年里没有一封信,没有一句话。”香姬唇角溢出一丝苦涩,
“你知道这三年妾身是怎么熬过来的吗?烽火烧破屋舍,流民堵断官道,夜里躲在破庙,连一口热食都难求。妾身只信当年与你许下的话,以为你功成之后,定会接我。”
说到这里,香姬侧身隐去眼底的泪光,倔强地抬头:
“后来听说楚王投了项梁,又跟了项羽,最后去了汉中。再后来,楚王当上了大将军。”香姬说着看向韩信:
“衣锦还乡那日,妾身站在人群里,楚王的马从妾身面前过,没往人群里看一眼。”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照着韩信的眸色看不出情绪:
“那时的你已经嫁作人妇。”韩信淡淡道。
“那是因为妾身不愿等了。”香姬冷笑一声:“宋襄路过淮阴,妾身便嫁了他。宋襄待妾身很好。他知道妾身心里有别人,从不追问。”香姬说到这里,停了停,
“他死的时候,妾身腹中还有他的骨肉。孩子没保住,妾身也差点没活过来。”
韩信没有说话,这些事,他在香姬来投奔自己之前就已经调查清楚了,之所以还愿意收留她,一半亏欠,一半不得已。
当年宋襄逃往齐国途中被项羽派人追杀,他当然知道其身份是谁,他甚至亲眼见过追杀的令书从项羽案上递出去。
但他什么都没做。
那时候他只是项羽帐下一个执戟郎中,说了也没用。
可后来他投了刘邦,刘邦拿宋义的死做旗号讨伐项羽,他也什么都没说。宋家满门死绝,与他韩信有什么关系?
他那时满脑子都是怎么从汉中打出来,怎么当上大将军,怎么让天下人知道淮阴韩信的名字。
“楚王当年丢下妾身去奔前程,臣妾并无怨言。”香姬看向韩信,冷冷地开口:
“妾身嫁了宋襄,楚王回淮阴那年就知道。楚王来找妾身,妾身不见,楚王便再也不来了。
楚王可曾问过一句,妾身这些年怎么过的?宋襄死了,孩子没了,楚王可曾问过一句?
楚王眼里只有功业,身边的人算什么?死了就死了,没了就没了。”
香姬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到最后,世人皆赞楚王重诺守信,唯独妾身,落了一身水性杨花、朝三暮四的骂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