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抬眼望向香姬，没有开口。地牢潮湿的寒气漫过周身，将他眼底的情绪尽数掩在晃动的光影里，不辩，亦不诉。
那年他离开淮阴，身上只有一把剑，一腔火，和香姬在河边给他缝的那件短褐。
他对她说，等当上大将军，就回来娶她。他说这话的时候是认真的，他那时候真觉得用不了几年。
彼时烽烟四起、天下板荡，正是英雄趁势而起之时。他韩信一身韬略，自信终能博下功名，踏归故土。
可天下太大了。
他先投项梁，项梁死了。又跟项羽，项羽让他当执戟郎中，站在帐外看门。他递了无数条计策上去，一条都没到项羽案头。
彼时他方才彻悟，纵有满腹才略，若无识者重用，亦是枉然。于是他弃离旧主，奔赴汉中，投奔刘邦。
初时刘邦只授他连敖之职，不过是执掌粮仓的微末小吏。
郁郁不得志之下，他趁夜色策马遁走。幸得萧何星夜驰骑，月下将他追回。经萧何力荐，刘邦方肯筑高坛，行拜将之礼，委以大将军之任。
那一天他站在高坛上，风吹得军旗猎猎作响，底下几万双眼睛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淮阴那条河，想起香姬站在河边目送他走的样子。他想，他终于等到了。他以为从此以后，想护的人就能护得住，想还的债就能还得起。
可当了将军他才知道，身不由己。
刘邦用他，也防他。临齐地时，他遣使向刘邦求封假齐王。刘邦初见来使，当即怒声斥责，是张良暗下示意，刘邦方才骤然转口，扬声道：大丈夫要称王，便该做真王，何必要假王的名号。
他就此立为齐王。彼时他尚以为，这份王爵是凭赫赫战功博来的功业。待到尘埃落定后方才醒悟，彼时项羽未平，强敌犹在，刘邦不过是受制于形势，不敢骤然与他反目。
项羽灭了，刘邦第一件事就是夺他齐军，把他改封楚王。
楚地是他的家乡，他衣锦还乡，威风是威风了，可兵没了。
他一步步退让，退到最后只剩一个楚王的空名头。
他把自己杀出来的东西全丢了，只求活命，可刘邦还是不信他。
他有时候想，当初从淮阴出来，到底是图什么，名分？功业？他全都挣到了，又全都丢了，到头来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正如香姬所言，他确实什么都没做。宋襄死的时候他做不了，后来他做得了的时候，他也没做。
烛火明明灭灭，年少的那点情愫，早已被乱世兵戈消磨殆尽，再无半分余温。
韩信转身，抬起的脚步踌躇片刻后终是落下：
“离开洛阳，本王可许你后世无忧。”
香姬闻言，忽的一声冷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晚了，自踏入楚王府的那一刻起，妾身便没有想过回头。”
她缓步走到韩信面前，目光直直迎上他的视线，一字一顿，字字如冰：
“除非楚王，以楚军祭奠我的夫君。”
韩信眼里的迟疑散去，取而代之的无尽的凌厉：
“如今的楚军早非当年追杀宋襄的那一支，宋夫人未免太过荒唐。”
香姬抬眸望他，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是不是，楚王说了不算，我夫君的血，不能白白埋于尘埃。”说着她往前又逼近半步：
“这楚地的江山，本就染着多少人的尸骨，楚军，理当殉葬！”
韩信眸色骤暗，往日的情分，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他提步欲走。
“妾身若是身死，楚王亦难苟活。”香姬的声音自他身后漫来，带着刺骨的讥讽，
“噬心蛊，命数相系，楚王躲不过的。”
韩信脚步微顿，仅仅一瞬，甚至连衣摆的弧度都未曾改变，
“‘母蛊可换，子蛊可移’，宋夫人入府第三日，本王便已请人将这蛊移入了另一具躯体，你日日以心血喂养的那只，不过是只空壳罢了。”
香姬脸上血色瞬间尽褪，惨白如纸：“你，早就知道了？”
韩信没有回答，甚至没有停步，甬道烛影明灭，余留半室冰冷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