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县令居所客厅内,高颎已经喝了三盏茶。
窗外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祠堂那边隐隐传来的礼乐声和赞唱声终于渐渐平息。高颎倒也不急,只是时不时望一眼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茶盏边缘。
脚步声由远及近。张经纬穿着一身家常的深青色袍服,大步流星地走进客厅,脸上带着笑意,神采奕奕,丝毫看不出昨晚几乎一夜未眠。
“哟,昭宣久等了!”他拱手行礼,语气轻快。
高颎连忙起身还礼,脸上也堆起笑容:“大东家昨日得子,今日纳族,都是天大的喜事。我在这儿等着,也是沾沾喜气。高阳城都在传,张家添丁进口,香火兴旺,连带着咱们集团的生意都要更上一层楼了。”
张经纬摆摆手,在主位坐下,示意高颎也坐:“昭宣这张嘴,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高颎苦笑,也不接这茬,直接转入正题:“大东家,今日前来,主要是有两件事。一是送贺礼,给公子添些福气。”他指了指客厅一角堆得满满当当的箱笼,“江南的绸缎、长白山的山参、还有几件孩童用的金银器,都是挑好的买的。二是……受人之托。”
张经纬挑了挑眉:“哦?谁?”
“侯爷。”高颎正色道,“皇甫将军那边军务繁忙,云州边防线调整,皇甫军要撤防轮换,他实在抽不开身。特地托我带话,向大东家道喜,说等忙完这阵,再来看外孙。另外,还让我带了一份贺礼,回头一并送到内院。”
张经纬点点头,神色认真了些:“云州的军务还得岳父多操劳。这边我都准备妥当了,产房、奶娘、大夫都安排好了,让他放宽心便是。”
高颎又道:“还有太守大人。刘太守这几日为今年的州试做准备,忙得脚不沾地,也托我给孩子带了个红封,说等忙完这阵,亲自来看孩子。”
张经纬眼中闪过一丝温暖:“老师有心了。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看着还算硬朗,就是案牍劳形,比从前清减了些。”高颎如实道。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高颎忽然问道:“大东家,公子可曾取名?”
这一问,张经纬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整个人都来了精神,身体微微前倾,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哎!昭宣,你问到点子上了!我这几天翻来覆去地想,昨晚更是一宿没睡,翻遍了《栾经》《尚经》,连《汝雅》都翻了一遍,愣是没想出个满意的!”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自得和调侃道:“我那小子出生的时候,那哭声,嚯!跟打雷似的,整个东院都能听见。我寻思着,要不就叫‘张大炮’算了,多响亮,多有气势!”
高颎闻言,差点没被茶水呛着,连忙掩口咳嗽了两声,哭笑不得地看着张经纬:“大东家……这……这名字,恐怕不太妥当吧?”
张经纬哈哈大笑:“我知道我知道!六叔当场就给我驳回来了,说字辈不对,乱了祖制。唉,我这当爹的,连取名权都没有。”
高颎正色道:“张家族谱,必有章法。敢问大东家,贵家族字辈是如何排序的?”
张经纬收起玩笑的神色,认真道:“《洪范》云五行:一曰水,二曰火,三曰木,四曰金,五曰土。我张家字辈便是依此排序。我父亲是‘火’字辈,单名一个‘廉’字;我是‘木’字辈,单名‘棋’。轮到我这儿子,应当是‘金’字辈。”
高颎点点头,沉吟道:“‘金’字辈……倒是有不少好字可选。大东家可有什么想法?”
张经纬苦恼地揉了揉眉心:“铜、铁、银、铂、钱……这些都太俗气了,一听就是满身铜臭味。‘锦’字倒是不错,但用的人太多,满大街都是张锦、李锦、王锦,一点特色都没有。我想取一个与众不同的,既要霸气,又要符合身份,还得让人一听就记住的。”
高颎沉默片刻,忽然眼睛一亮:“这倒简单。听闻公子出生时,重达九斤有余?”
张经纬点头:“可不是嘛!稳婆称了,九斤八两!把我都吓了一跳。”
高颎微微一笑:“《五子之歌》有云:‘关石和钧,王府则有。’《律历志》亦载:‘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钧’字,既有重量之意,暗合公子天生福厚;又寓平衡、公正、权威之象,正合大东家官身之贵。且此字如今用者甚少,既不落俗套,又颇有古意。不知大东家意下如何?”
张经纬愣住了,嘴里反复念叨着:“钧……张钧……张钧……”
忽然,他一拍大腿,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兴奋:“钧!太可以了!张钧!这名字好!既有分量,又不俗气,还带着几分威严!昭宣,你真是个文化人!这种事儿,还得你们这些文科生来!”
高颎被他的反应逗笑了,连忙摆手:“大东家说笑了。您也是举子出身,与我同功名,让我取名,实在是抬举我了。”
张经纬重新坐下,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嘴里还在念叨着:“张钧,张钧……好,好名字!回头就让六叔记上族谱!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高颎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既觉好笑,又有些感慨。谁能想到,这个在官场商海翻云覆雨、连破奇案的年轻人,此刻竟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一样,为一个名字欢喜成这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取出那本账册,轻轻放在案上。
“大东家,这是本季度的入账明细,还有北贸那边的……情况。您过目一下?”
张经纬瞥了一眼账册,随手翻了翻,便合上了,往旁边一推,语气轻描淡写:“早看过了。集团有你在,我放心。”
高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于还是硬着头皮道:“大东家,北贸那边……”
张经纬抬手打断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眼神依旧温和:“唉,我知道,我都知道。北贸的坏账嘛,做生意难免会有这种事情。本来就是试新,摸索阶段,亏点钱正常。”
高颎却不肯罢休,眉头紧锁:“大东家,恕高颎愚钝。我不明白,什么样的‘试新’,需要支出整个集团一成的家底?!集团这一年来,信誉一落千丈,外面都在传……”
“昭宣。”张经纬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高颎一怔,对上张经纬那双平静得有些深不见底的眼睛。
张经纬沉默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还有几分高颎看不透的东西。他站起身,走到高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昭宣,今天不谈生意,好不好?”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恳求,几分疲惫,“我儿子刚出生,我今天刚当了家主,我心里高兴,也累。陪我喝两杯?”
高颎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轻人时的情景——那时候的张经纬,还是个满脑子奇思妙想的纨绔子弟,哪像现在,眉宇间已经有了深沉和算计。但此刻,他眼底那一丝不加掩饰的疲惫和渴望放松的真诚,又分明是当年那个少年。
高颎忽然释怀地笑了。
他将账册收回袖中,端起茶盏,以茶代酒,对着张经纬一举:“好。东家有喜,高颎乐意奉陪。”
张经纬也端起茶盏,与他轻轻一碰。
窗外,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金黄。客厅里,两个举子出身的人,一个县令兼东家,一个大掌柜,抛开那些烦人的账目和生意,相视一笑,满室生春。
至于那些烂账,那些烦心事,那些看不透的算计……改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