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阳县令居所,东院。
及冠礼的宴席设在前厅,此刻丫鬟仆妇们正进进出出,布置着杯盘碗盏。院子里飘着酒肉的香气,一派喜庆气象。
一个穿着青布襦裙的丫鬟小跑着来到后院,朝正在廊下指挥调度、满头白发却腰板挺直的老管家张六行了一礼:
“六爷,前头酒席已经布置妥当了。要不要……去文庙那边催一催?看这时辰,礼也该行完了。”
张六摆摆手,神情平和却透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可。嘉礼是大事,每一步都有定数,岂能催促?咱们在这儿等着便是。”他顿了顿,又温声道,“没别的事了,你先去忙吧,前头人手紧,多照应着些。”
“是。”丫鬟福了福身,碎步离去。
张六目送她走远,这才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转身进了自己的屋子。
这是一间不大却收拾得极整洁的房间。一张木床,一桌一椅,墙边立着个老旧的柜子,柜上供着一尊小小的土地神像,香炉里还有昨夜未尽的香灰。窗明几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处处透着老派人家的规矩和讲究。
张六在门口站了片刻,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这才轻轻将门掩上。
“咔哒”一声,门闩落下。
他转过身,朝着屋内阴影处恭恭敬敬地弯下腰,低声道:“老爷。”
阴影里,一个身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缓缓踱步而出。
此人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身姿挺拔,气度沉凝,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看不出喜怒。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铁塔般的壮汉,生得虎背熊腰,目光如电,正是曾在云州的董大壮。
黑袍男子负手走到窗前,隔着窗纸望向院外隐约可见的灯火,沉默了半晌,忽然轻声开口:
“六子,你说他……比我当年,是不是要风光些许?”
张六依旧弯着腰,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是。少爷如今风华正茂,政绩卓着,又得了贵子,今日及冠之礼,云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是该……隆重些。”
黑袍男子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却又很快被更深的情绪掩盖。
就在这时,董大壮忽然眉头一皱,压低声音道:“主人,少主的那些暗卫……好像盯着这边。”
黑袍男子闻言,非但不惊,反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王二狗有些本事,不愧是长水那老小子从小培养出来的。”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张六,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六子。”
张六微微一凛:“老奴在。”
黑袍男子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他长大了。有些事……可以告诉他了。”
张六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艰难:
“老奴……没打算告诉家主。”
黑袍男子似乎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张六依旧低着头,声音却渐渐坚定起来:“家主不是小孩子了。该干什么,该知道什么,他自己会决定。老奴……不想替他选。”
黑袍男子凝视着他,良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也罢。”他转过身,望向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院落,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几分释然,“富家翁也好,小官吏也罢,都是他自己的造化。我……”他顿了顿,“我没资格替他选。”
又是一阵沉默。
黑袍男子忽然转过头,目光落在张六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温和:
“六子,我发现你变了。”
张六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也浮现出一丝复杂:“老爷……”
黑袍男子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你变得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了。”
张六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帘,轻声道:
“老爷……你也变了。”
黑袍男子挑眉:“哦?”
张六抬起头,目光与他相触,一字一句道:
“你变得越来越……不像他的父亲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古井,激起层层涟漪。
黑袍男子愣住了。
他站在窗前,半晌无言。窗外隐隐传来前厅的喧闹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唱,热闹得很。而这一方小小的屋子里,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终于,黑袍男子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只有一种释然。
“哈哈哈……”他轻轻笑了几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好了,我儿子及冠,我来吃一杯嘉礼酒,心愿已了。”
他走到门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六子。”
张六躬身:“老奴在。”
“多保重身体。”黑袍男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张六的身子微微颤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挤出两个字:
“老爷……也多保重。”
黑袍男子点了点头,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董大壮紧紧跟在他身后,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张六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半开的门,望着门外那片空荡荡的夜色,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走到窗前,推开窗。
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丫鬟仆妇们穿梭来往,忙着端菜上酒。前厅传来阵阵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张六站在窗前,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泛起了泪光。
他抬起袖子,轻轻拭了拭眼角。
及冠礼已成,张经纬从侧面进到东院。
“六叔?”
张六站在门口,脸上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眼眶微微有些发红,若不细看,根本察觉不出。
张经纬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道:“六叔,刚刚下人说你在屋里和人说话,我没进去打搅。人呢?怎么不请出来一块儿吃席?”
张六垂了垂眼帘,语气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老友罢了,路过此地,进来讨杯茶喝。说了几句话就走了,说是有急事,不便久留。”
“噢。”张经纬点点头,似乎并未起疑,只是笑着上前挽住张六的胳膊,“那走吧,来吃席!今儿可是我及冠的大日子,您这老管家可不能缺席。前头那些宾客,还等着您去敬酒呢!”
张六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慈祥:“好嘞,家主。老奴这就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朝灯火通明的前厅走去。
张六走在后面,望着前面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背影,眼中的复杂情绪一闪而过。他抬起袖子,借着擦汗的动作,悄悄拭了拭眼角。
而走在前面的张经纬,脸上依旧带着笑,脚步依旧轻快,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可就在他们转过回廊的拐角,消失在灯火中的那一刻——
院墙外的阴影里,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
丁旭蹲在墙根下,将方才那扇门里走出两个黑衣人的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等着。直到那两人走远,他才从阴影中站起身来,朝着另一个方向打了个手势。
黑暗中,几个同样精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王二狗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然后,他也隐入了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