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高阳城外三十里,官道旁的山林间。
丁旭蹲在一棵老槐树的枝杈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望着前方那条空荡荡的山路,又看了看四周黑黢黢的林子,终于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娘的,跟丢了。”
树下,几个暗卫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几分惭愧。他们追踪那两人一路出城,眼看就要追上了,可进了这片林子之后,那两个黑影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丁头,现在怎么办?”一个年轻暗卫低声问。
丁旭从树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脸色难看:“还能怎么办?回去跟少爷请罪呗。走!”
几人垂头丧气地消失在夜色中。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林子深处,另一拨人悄无声息地动了。
王二狗蹲在一块巨石后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望着丁旭等人远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蠢货。”他轻声说,“少爷派你们出来,就是为了让人跟丢的。”
他身后,五六个全副武装的护卫安静地等待着,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训练有素的冷静。
“走。”王二狗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客人该到了。”
……
山道上,董大壮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紧紧跟在黑袍男子身后。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来路,粗犷的脸上带着几分不屑:
“主人,您还是过于高看了那小子。什么暗卫,什么追踪高手,这不还是被咱们甩掉了?丁旭那帮人,屁用没有。”
黑袍男子没有说话,只是缓步走在山道上,步履从容,仿佛不是在逃,而是在散步。
又走了一阵,董大壮忍不住又道:“主人,咱们这是去哪儿?再往前,可就出云州地界了。”
黑袍男子终于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前方。
月光下,官道旁的山坡上,一座小小的亭子静静矗立。
亭子里,隐约有火光跳动。
黑袍男子的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走吧,人家在等我们。”
董大壮一愣:“谁?”
黑袍没有回答,只是迈步朝那亭子走去。
董大壮愣了愣,连忙跟了上去。
……
那亭子,是入云州地界的标志性建筑,县志里有载,据说建于前朝,已有百年历史。此刻,亭中石桌上摆着一壶酒,几碟小菜,一个人正坐在那里,优哉游哉地自斟自饮。
那人身边,站着五六个全副武装的护卫,个个身形精悍,腰间挎刀,目光如电。
黑袍男子走到亭前,停下脚步。
亭中那人放下酒杯,抬起眼,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阁下既然来到我家地界,不喝一杯我家主人的嘉礼酒,就这么走了,是不是有些失礼了?”
王二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夜风中传出老远。
黑袍男子闻言,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哦豁……你家主人?”
王二狗站起身,缓步走到亭边,目光直视着黑袍男子。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自顾自地说道:
“我家主人故意把你们放出城来,是不想让六爷难堪。”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我家主人说了,六爷年纪大了,难免会被一些不三不四的人给蛊惑。”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
董大壮脸色一沉,一步跨上前,怒目圆睁,声如洪钟:“黄口小儿!把你那张臭嘴给我闭上!什么是不三不四的人?你再胡说八道,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王二狗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了然:“你是……张府原来的护卫,董大壮。”
董大壮一愣。
王二狗继续道:“怎么,如今要合同外人,坑害旧主吗?”
董大壮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怒吼道:“你放屁!老子这辈子,只服侍张家!只认张家一个主!”
王二狗没有反驳,只是将目光缓缓移到他身旁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袍男子身上,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那你身旁这位爷……也是张家的人?”
话音落下,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董大壮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黑袍男子静静地站在那里,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一道清瘦而挺拔的轮廓。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二狗。”
王二狗微微一凛。
黑袍男子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把人撤了。我有些话,要单独跟你说。”
王二狗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你算老几?凭什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顿住了。
因为那个黑袍男子,缓缓抬手,摘下了自己的帽兜。他看着王二狗,目光平静,语气却陡然沉了下去:
“我说……把人撤了。”
王二狗的眼睛瞬间瞪大,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一般,僵在原地。
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你……”
黑袍男子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放在唇边:
“嘘。”
王二狗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他转身,对着那几个护卫沉声道:
“堂子亮,没有耳朵。”
护卫队长闻言,立刻明白了——这是暗语,意思是:出去盯着,附近不要有人偷听。
他点了点头,一挥手,带着几个护卫迅速散开,消失在周围的夜色中。
亭中,只剩下王二狗和那两个人。
王二狗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对着黑袍男子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复杂:
“二狗……见过张大人。”
黑袍男子——张廉。
十二年前,王二狗还是个小戎奴,是张廉花钱将他买下,并交给了皇甫长水。
“许久不见。”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你现在可比以前威武了。”
王二狗直起身,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却强忍着没有失态:“小奴跟随少爷,自然不可损了少爷的威仪。”
张廉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他身边有你,我放心多了。”
王二狗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于问出那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大人……您……没死?”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冒犯。但此刻,王二狗顾不了那么多了。
张廉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怎么了,很意外?”
王二狗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哽咽道:
“不意外……只是……只是还能见到您,真好。”
他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当年张廉“死”的时候,他还在侯府里为皇甫长水监视韩烨。后来张经纬接管张家,他也跟着一路走到今天。他曾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位曾经的“恩人”了。
张廉看着他眼中的激动,沉默了片刻,随即脸色一正,沉声道:
“好了,二狗。我要跟你谈的话,你一个字都不要向外人透露。否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凝重:
“否则,他会有危险。明白吗?”
王二狗心头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情绪,重重地点头:
“明白!”
夜风吹过亭子,带起几片落叶。
张廉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高阳城方向,目光悠远而复杂。
那座城里,有他的儿子。
他的儿子,刚刚行了及冠礼。
而他这个当父亲的,只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
王二狗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主要是信息量太大了,他有些不好消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