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塔洛帝国·特鲁克斯山脉东侧·塞伦平原·阿斯塔洛东部战区·第一战场】
腥风卷过平原,将铁锈与死亡的气息推至每一寸浸透血泥的土地。尸骸堆积如山,断裂的兵刃与残破的旌旗如同这片焦土上生长出的、扭曲的金属荆棘。
两道身影峙立于尸山之巅,圣级威压如实质的力场,将周围浑浊的空气都排斥了开来。
艾特蒙顿——瑞瓦塔西部战区统帅,呼吸平稳,嘴角噙着一抹混杂了戏谑与感慨的弧度。
“格普曼,”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事到如今,可是还要继续这无意义的挣扎?负隅顽抗?”
格普曼——阿斯塔洛东部战区统帅,胸膛微微起伏,染血的精金战甲是布满了狰狞的裂纹...
“负隅顽抗?”他轻蔑回应,纵已穷途末路,却依旧散发着不容忽视的锋芒,“究竟是谁在...负隅顽抗,你那双浊眼——当真看清了吗?”
“看清?”艾特蒙顿不为所动,轻笑一声,“何为看清?诚然,帝国确为歼灭你这六百万军区精锐,填进去了近两千万条性命。”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冰冷——感慨不再,唯余森然的戏谑。
“可——那又如何?若能洗刷这经年来的耻辱,莫说两千万...便是两亿条命,帝国亦不吝遣出!”
“难不成——堂堂‘破界之枪’以为,战争...就只是为了歼灭有生力量?”
格普曼不屑地扯了扯嘴角,眼神微眯,一抹洞悉自那饱含锋芒的眼底,倏然掠过:
“呵!以进为退?倒是没看出来,你们这群惯于抱团的羔羊...赌性倒是不小。”
“可你们——”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赌得起吗?!”
“不愧是昔年孤身误入魔界,又单枪杀回的‘破界之枪’,气魄果非常人。”另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介入。费米安,瑞瓦塔皇室长老,缓步上前,与艾特蒙顿呈犄角之势。
他眼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欣赏,旋即化为更深的漠然,“只可惜——半神执子落定的棋局,便是我等蝼蚁侥幸堪透一二,亦不会有任何改变。”
他话语微顿,眼底似有一道横压天地的伟岸虚影一闪而逝,语气不禁带上一丝自嘲与敬畏:“毕竟...不是谁,都有资格效仿那位——龙族之皇。”
目光重新锁定格普曼,费米安眼中最后一丝波动敛去,唯余冰封的杀意:“至于阁下...今日死于两位同阶之手,想来——也不算辱没了阁下‘破界之枪’的威名。”
“——哈哈哈!杀我?就凭你们两个?”格普曼闻言不禁放声狂笑,独属于圣级强者的威势终于此刻...彻底爆发。
那是——领域之力。
“本统帅今日或许难逃一死,但——”笑声戛然而止,但那份锋芒却已在眨眼间攀到了顶点,“若欲拉你们其中一个垫背...”
“却也——未尝不可!”
“贯龙之枪!杀!”
伴随着一道暴喝落下,他竟率先发难,身形化作一道撕裂血雾的流光,悍然攻向二人!
与之共鸣的,还有其脚下浸透鲜血的大地。
无数铭刻着岩系法则符文的粗硕龙枪,如狂暴的龙群破土爆射,枪尖挑着未冷的血泥与碎肉,将方圆百里瞬间化为一片——择人而噬的岩棘炼狱!
艾特蒙顿与费米安同时祭出领域抵挡。枪芒与领域之力碰撞,炸开一团团毁灭性的能量乱流...
“阁下此时才想起搏命,是否觉得时机已到?”艾特蒙顿一边挥剑格开数柄岩枪,一边喋喋不休,语带阴冷,“以为你那惊才绝艳的孙子,真能借此机会...逃出生天了?”
格普曼攻势依旧狂暴,但在听见“孙子”二字的刹那,那枪尖终是微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一瞬,于圣阶之战,便是生死之隔。
他身后,那由自身领域与遍地残骸共同投下的、浓重扭曲的阴影之中,一柄色泽黯淡、毫无气息波动的扭曲短剑,如毒蛇吐信般骤然刺出!
剑光幽暗,快得超越了感知。
“嚓!”
利刃切过物质的轻响。
格普曼持枪的右臂齐肩而断,裹挟着圣级力量的鲜血如瀑布般喷溅而出...
领域的反噬亦随之而来,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急剧萎靡...
第四位圣级巅峰强者,自阴影中缓缓显形,如同从死亡本身中走出。
费米安见状,攻势骤停,身形疾退数丈,一脸惊疑与警惕地望向那突然出现的黑袍暗杀者。他目光扫过对方手中那柄仍在滴血的扭曲短剑,又猛地转向不远处神情并无意外的艾特蒙顿,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刺客联盟的人?”费米安声音低沉,压抑着怒意,“他...是你找来的?”
“自然!”艾特蒙顿不以为意,甚至带着几分自得,全然未觉费米安眼中凝聚的风暴,“此役事关重大,绝不可留任何活口。你我二人联手虽胜算在握,但终究不够稳妥。万一出现不必要的伤亡,岂非得不偿失?”
“不够...稳妥?不必要的...伤亡?”费米安重复着这几个字,持剑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指节捏得发白——
同阶争锋,以二敌一,本就不齿。
若为求稳,此番阵仗已然足矣,何须第三者插足?
什么时候...身为帝国的铁壁,竟已沦落至——如此怯懦的地步?
艾特蒙顿这才察觉到气氛有异,转头看向面色铁青的费米安,语气带上一丝疑惑:“费米安长老...这是何意?”
费米安深吸了口气,强行在脸上挤出一抹极其僵硬、牵强的笑容:“呵呵...无甚。老夫只是不满——阁下既已请得如此强援,为何不提前知会一声?也好让老夫...有所准备。”
艾特蒙顿恍然大悟,脸上得意之色更浓,开始侃侃而谈:“长老常年侍奉于陛下左右,于这战场上的瞬息万变,或有不察。正所谓,用兵之要,贵在稳健——当以最小的代价,求取那最完满之胜局...”
这时,那黑袍暗杀者已将遭受重创、领域溃散的格普曼如同提拎货物般,随手丢在艾特蒙顿脚前。他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声音嘶哑干涩,不带丝毫情绪:“拿来!”
艾特蒙顿被打断,却也不恼,随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镶嵌着蓝宝石的空间戒指,抛了过去:“拿去!本统帅行事,向来爽快,从不短了卖命人的酬劳。”
暗杀者反手接过戒指,神识一扫,那笼罩在阴影中的嘴角似乎微微扯动了一下,语气亦缓和些许:“阁下果然痛快。日后若有这等...‘好差事’,莫忘了在下。”
言罢,他周身空间一阵扭曲,身影便如融入水中的墨迹般消散不见。
唯余一丝细微的轻哼,于呜咽的凌风中徐徐回荡...
艾特蒙顿志得意满,低头俯瞰着脚下气息奄奄、却依旧竭力挺直脊梁的格普曼,终于忍不住纵声狂笑:“哈哈哈!格普曼!威震东境的‘破界之枪’!你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天?像条死狗一样,躺在本统帅脚下?哈哈哈!”
他笑了许久,才勉强压下沸腾的亢奋,换上了一副故作矜持,却浸着扭曲的癫狂神色:“陛下圣言果然非虚——唯有笑到最后者,方才为真正的胜者。”
“而你——既已沦为本统帅阶下之囚。那么...”他蹲下身,贴近格普曼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毒蛇吐信,“你我之间那段横跨千年的‘旧怨’,也是时候——好好清算一番了。”
格普曼艰难地抬起头,那张因削弱而尽显苍白的脸上却毫无惧色,只有深入骨髓的不屑与漠然。他扯动嘴角,吐出的气息微弱却清晰:“旧怨?清算?与你...何干?”
艾特蒙顿面部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被轻视的狂怒,但旋即便被一抹狰狞取代:“呵呵...有无干系,本统帅心中自有定论。倒是你——届时,可千万别求饶得太快,扫了本统帅的兴致。”
格普曼缓缓阖上眼,甚至连一声完整的嗤笑都再懒得给予,只从鼻腔中逸出一丝微不可闻的、饱含无尽轻蔑的:“——呵!”
费米安静静立于一旁,冷眼旁观着这荒诞而丑陋的一幕。
他的目光从艾特蒙顿那因扭曲的胜利而兴奋颤抖的背影上移开,缓缓扫过脚下这由数百万生灵血肉堆积而成的猩红战场,扫过那些破碎的铠甲、凝固的面容、无主的兵刃。
凌风呜咽,卷起血色的尘沙。
这一刻,某种长久以来笼罩心头的迷雾,骤然被眼前极致景象撕裂、洞穿。
帝国的积弱,腐朽的根源...或许从来就不在军团的构装是否坚实,不在前线士卒的血勇是否足够。
而在于眼前这看得见的蠢虫,以及那殿堂之上、宫闱之中,无数只同样贪婪吮吸着国运的、看不见的蛀虫。
他们或许也“忠诚”。
只是——他们忠诚的是“财富”,是“财富”带来的甘美滋味。
从来...就不是帝国。
费米安缓缓抬起眼,眸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冻结。
“艾特蒙顿·亚克特·特里斯蒂。”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带丝毫波澜。
艾特蒙顿正沉浸在俯视格普曼、幻想如何折磨对方的快意中,闻言只是肩膀微动,却并未回头:“嗯?费米安长老可还有事?”语气里透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
费米安没有回答。
他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抬起,冰寒的剑尖精准地抵在了艾特蒙顿后颈与头盔的缝隙处,紧贴皮肤。
“其实,”费米安淡淡开口,语速平缓,“本长老此番前来,尚有一事...未竟。”
脖颈后传来的异物感与寒意,终于让艾特蒙顿的不耐达到了顶点,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那是什么,甚至懒得去分辨,只是烦躁地想要结束这场对话:“长老——有话不妨直...”
“说”字尚未出口。
费米安的声音骤然撕裂了先前的平淡,字句如出鞘的冰刃般迸射,裹挟着再无掩饰的凌厉杀意:
“奉陛下之命——”
话音未落,他手腕微转。
剑光,乍亮。
一抹撕裂视野的、绝对的“线”,无声地掠过了艾特蒙顿的脖颈,将其眼前的一切尽皆一分...为二。
“——取你性命!”
“呃...”
艾特蒙顿所有的表情凝固在脸上,错愕、茫然、以及一丝刚刚升起的骇然。他视野陡然旋转、颠倒,看到了自己无头的躯体仍立在原地,颈腔喷涌出炽热的血泉。
“你...!”
他残留的意识发出最后一个破碎的音节。
然,不待这音节真正传出——
那柄刚刚斩断他头颅的长剑,已如一道银色闪电,自他因惊愕而微张的口中贯入,冰冷、精准、毫无滞碍地刺穿颅腔,直贯识海!
剑尖一挑。
艾特蒙顿那犹带着震骇神情的头颅,便被高高挑起,悬于剑锋之上,凝固的视线正对着费米安冰冷的面容...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旁观的格普曼瞳孔才猛地收缩。
非因这份血腥,而是直至此刻,他终才彻底洞悉瑞瓦塔最深层次的谋划——
它所图谋的,从不仅仅是一次“证明”,而是在借这场乱局、借帝国之手...清理门户——用最残酷的战场,来掩盖那最冷酷的...内部清算。
他咳出一口污血,低哑的声音却带着洞穿迷雾的明悟:
“以进为退...”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费米安手腕一震,将艾特蒙顿的头颅从剑尖甩落,随意地擒在手中。
他转向半跪于地、气息奄奄却脊梁挺直的格普曼,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仿佛刚才斩杀的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虫豸:
“阁下——可还有什么遗言?”
格普曼艰难地抬起头,染血的脸庞上看不出恐惧,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了悟。他直直地看向费米安,沉默了足有数息,方才缓缓开口,虚弱的语气中罕见地浸着一抹希冀、一抹慈爱: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给我那不成器的后裔...一个体面的退场。”
费米安静静听着,既未承诺,也未拒绝。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长剑再度挥出。
这一剑,比方才更快,更轻,仿佛只是拂过的一阵微风。
剑光掠过格普曼的脖颈。
没有痛苦,没有滞涩。
“老夫——”费米安还剑入鞘,转身,声音随风传来,清晰却已渐远,“自是不屑,对一个初入圣级的小辈出手。”
格普曼的视野开始旋转、模糊。
但脸上,却浮现出一抹释然。
“多...谢...”
纵横一生,血战沙场,最终能死于一名值得的对手剑下...
这般归宿——很好。
唯一遗憾得是——他,再也不能为帝国斩获荣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