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会在警察局里,听着我妈在电话那头说:“颖颖,你别管他了,让他自生自灭吧。”
那是我的弟弟。
准确地说,是我同母异父的弟弟,今年才七岁。
电话那头我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后背发凉。她说:“我跟你叔商量过了,这孩子我们养不了,也不想要了。你把他送福利院也好,送谁家也好,反正——别让他回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妈——你说什么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变了调,“那是你亲生的儿子啊!”
“亲生的?”我妈在电话里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刀子似的刮在我耳朵里,“他爹都不认他,我凭什么要养?颖颖,你知道我为这孩子遭了多少罪吗?你知道村里人怎么戳我脊梁骨吗?你知道你叔为这事跟我闹了多少回吗?够了——真的够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派出所走廊里,身边是刚做完笔录的民警小周。他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一杯热水塞到我手里。
“你弟弟在里面睡着了。”小周说,“手上的伤处理过了,医生说幸好送来得及时,要不然——”
他没说下去。
我明白他的意思。
小宝的右手,是被人活生生打骨折的。
打他的人,是他叫了三年“爸爸”的男人。
我叫田颖,今年二十六,在省城一家不大不小的企业做行政管理。说白了就是打杂的,什么都要管,什么都管不了。每个月到手六千出头,租着城中村一室一厅的老房子,挤着早高峰的地铁,吃着外卖凑单满减的午餐。
这样的我,在省城混了五年,存款没超过三万块。
但我从没想过要回去。
回去那个叫柳河村的地方。
那个藏着我所有不堪记忆的地方。
我妈叫周秀兰,年轻时是柳河村出了名的美人。我爸是隔壁村的,当年骑着二八大杠来提亲,风光得不得了。可我爸命短,我三岁那年他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没了。
我妈守寡三年,后来改嫁给了村里的刘德厚。
刘德厚就是我继父。
说实话,刘德厚对我还行。不是亲生的,也没短过我吃穿。但他跟我妈结婚后一直想要个自己的孩子,我妈怀了三次,流了三次,后来医生说不能再要了,再要命都保不住。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可我妈不认命。
我十五岁那年暑假回家,发现我妈的肚子大了。
村里的闲话像夏天的蚊子,嗡嗡嗡地往耳朵里钻。有人说我妈跟镇上开五金店的孙老板好上了,有人说孩子是村东头张老三的,还有人说我妈去县城打工那半年,跟一个外地人搞在一起。
我妈什么都不说。
刘德厚也什么都不说。
只是从那以后,刘德厚开始喝酒。喝了酒就摔东西,摔完了就坐在院子里哭,哭完了第二天照样下地干活。
日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嘎吱嘎吱地往前挪。
我妈生下了一个男孩。
那就是小宝。
小宝出生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我站在卫生院走廊里,听见我妈在产房里喊得撕心裂肺。刘德厚蹲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雾把他整张脸都罩住了。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刘德厚站起来看了一眼,转身就走了。
那天晚上他没回家。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了镇上孙老板的五金店,把人家店门砸了个稀烂。
小宝满月那天,孙老板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这个男人。四十出头,秃顶,挺着个啤酒肚,脖子上挂着根粗金链子。他站在我家院子里,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放在窗台上。
“秀兰,”他朝屋里喊了一声,“这是我给孩子的。”
我妈在屋里没出声。
孙老板站了一会儿,又说:“我跟你说过了,我家里有老婆有孩子,这事儿我担不起。这孩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他就走了。
红包被风吹到地上,刘德厚捡起来,撕成两半,扔进了灶膛里。
火舌卷起来,把那几张红票子烧成了灰。
我妈抱着小宝坐在床上,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就是这样的人。
越是难受,越不哭。
哭给谁看呢?
村里人的嘴,比刀子还利。他们说小宝是野种,说我家门风不正,说刘德厚窝囊,说我妈不要脸。那些话像冬天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躲都躲不开。
小宝就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到了三岁。
他长得不像孙老板,也不像我妈。他长得很白,眼睛很大,见了人就笑。村里的孩子不跟他玩,他就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看蚂蚁,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每次从学校回来,他都会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脸叫我“姐姐”。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刚出锅的糖糕。
“姐姐——你给我带糖了吗?”
我蹲下来揉他的头发,从书包里掏出两颗大白兔。他接过去,先剥开一颗踮着脚往我嘴里塞,然后再剥另一颗自己吃。
那时候我觉得,这孩子是老天爷送来的礼物。
可刘德厚不这么想。
他开始打小宝。
一开始是喝醉了酒才打,后来不喝酒也打。用巴掌,用笤帚,用皮带。小宝身上常年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我去拉,刘德厚连我一起打。
我妈站在旁边看着,一声不吭。
有一回我拦住刘德厚,他一把推开我,红着眼睛吼:“你问问他!问问他妈!这孩子是谁的?是谁的?!”
我回头看我妈妈。
她靠在门框上,手里攥着围裙,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说啊——”刘德厚冲她吼,“你当着孩子的面说!这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妈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打死他吧。”她说,“打死他,我也清静了。”
那天晚上我抱着小宝躲在柴房里,他缩在我怀里,小声问我:“姐姐,爸爸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想说那不是你爸爸。
我想说他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
只是什么?
我说不出来。
后来我去省城上了大学,又留在省城工作,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每次打电话回去,问起小宝,我妈都说“挺好的”。
可我知道一点都不好。
去年过年我回去,看见小宝穿着一件大人的旧棉袄,袖子长得把手都盖住了。他瘦了很多,脸上的婴儿肥全没了,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
他看见我,还是跑过来抱我的腿。
“姐姐——你给我带糖了吗?”
我蹲下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他慌了,用那双瘦巴巴的小手给我擦眼泪:“姐姐不哭,小宝不要糖了,小宝不要了——”
我抱住他,感觉到他肩膀上的骨头硌得我生疼。
那天晚上,我跟我妈吵了一架。
“你就看着他挨打?你就这么看着?!”我的声音大得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我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针线,在补一件衣裳。她头也不抬地说:“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女人,带着个没爹的孩子,我能怎么办?”
“你可以走!你可以带着小宝走!”
“走?”她抬起头看我,眼神空洞洞的,“往哪儿走?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带着个拖油瓶,谁要我?我拿什么养他?”
“我养!”我说,“你把小宝给我,我带回省城!”
我妈看了我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缝那件衣裳。
“你一个姑娘家,带着个孩子怎么嫁人?别傻了。”
我以为事情就这样了。
我以为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多攒点钱,就能把小宝接出来。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三天前,我接到村卫生所张医生的电话。
“颖颖,你赶紧回来一趟吧,你弟弟——”
电话里张医生的声音在发抖。
“你弟弟的手——怕是保不住了。”
我连夜赶回柳河村。
在村口碰见三婶,她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造孽啊——那孩子被德厚用铁锹把打的,手都打变形了,秀兰就在旁边看着,也不拦——你说这当娘的,心咋这么狠哪——”
我跑到卫生所的时候,小宝躺在床上,右手肿得像个发面馒头,青紫色,手指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歪着。
他看见我,没哭。
他只是用左手扯了扯我的衣角,小声说:“姐姐,我不疼。”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心碎”。
不是形容词。
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碎得稀烂,再也拼不回去的那种。
我打电话报了警。
警察来的时候,刘德厚坐在院子里喝酒。看见警车,他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摔,站起来就骂:“抓我?你们抓我?我打我自己的儿子怎么了?老子养他三年,打他几下怎么了?!”
“他不是你儿子。”我说。
刘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对,他不是我儿子。”他指着屋里,指着我妈,“你去问问那个贱人,这孩子是谁的?她要是说得出来,我刘德厚跪下来给这孩子磕三个响头!”
所有人都看着我妈。
我妈坐在门槛上,月光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的嘴唇在发抖。
“你说啊!”刘德厚吼。
我妈站起来。
她走到刘德厚面前,抬起手,狠狠扇了他一个耳光。
“你打他三年,我忍了三年。”我妈的声音在抖,整个人都在抖,“刘德厚,从今往后,我周秀兰不欠你的了。”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里,把小宝抱出来。
小宝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搂着我妈的脖子,脸埋在她肩膀上。
我妈抱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刘德厚在身后喊:“你走——你走啊——走了就别回来——”
我妈没回头。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忽然发现她的头发白了好多。
她才四十五岁。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带着小宝去了县医院。
医生说小宝的右手骨折很严重,需要手术,否则可能会留下后遗症。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至少要五万块。
我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妈——”
“颖颖。”她放下手,眼睛红红的,却没有眼泪,“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是个坏妈妈?”
我没说话。
“你知道小宝是谁的孩子吗?”她问。
我摇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了。
然后她开口了。
“是你爸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小宝——是你爸的孩子。”我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你爸出事那年,我已经怀上了。他走后两个月我才发现。那时候你还小,我一个人养不活两个孩子,刘德厚愿意娶我,条件是——我不能带别人的孩子进门。”
我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人拿锤子敲了一下,嗡嗡作响。
“所以你把小宝——送人了?”
“我把他送给了镇上一户不能生养的人家。”我妈说,“可他们养了两年,自己怀上了,就把小宝送了回来。那时候村里人都以为小宝是我跟别人生的,刘德厚也以为是这样。他以为我给他戴了绿帽子,所以他恨我,也恨小宝。”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什么?”我妈苦笑,“我说这孩子是我死去的前夫留下的,他信吗?就算他信,他会愿意养吗?颖颖,你爸走的时候,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留下。我一个寡妇,拿什么证明这孩子是他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想,”我妈低下头,“就这样吧。让他恨我,总比让他赶小宝走强。至少小宝还有个地方住,有口饭吃。可我没想到——他会把孩子打成这样。”
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我不是不心疼小宝,颖颖,我每天晚上听见他在被窝里偷偷哭,我心都碎了。可是我能怎么办?我一个农村女人,没文化,没本事,离了刘德厚我拿什么养两个孩子?我把你供到大学已经是拼了命了,我真的——真的没办法了——”
她捂着脸哭了起来。
哭得像个小姑娘。
我抱住她。
像小时候她抱住我那样。
“妈,不怕。”我说,“有我呢。以后我来养小宝,我来养你。”
手术很成功。
小宝的右手保住了。
住院那几天,我请了假,天天在医院陪着。我妈也住在医院里,晚上就睡在走廊的折叠床上。我们母女两个轮着班,白天她看着,晚上我看着。
小宝很乖。
打针不哭,吃药不闹,护士姐姐都喜欢他。只是他不爱说话,经常一个人望着窗外发呆。
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我:“姐姐,我还能回家吗?”
我正给他削苹果,手一顿。
“你想回去吗?”我问他。
他想了很久,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我想——可是我怕。”
苹果皮断了。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着喂他。
“小宝,”我说,“等你好了,姐姐带你去省城。以后你跟姐姐住,好不好?”
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了。
“可是——妈妈呢?”
“妈妈也去。”
“真的吗?”
“真的。”
他忽然用左手抓住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姐姐,”他仰着脸看我,眼睛亮晶晶的,“我以后一定听话,一定不给你添麻烦。我少吃一点,我不吃糖了,我——”
“你吃。”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哑,“你想吃多少糖姐姐都给你买。大白兔,金丝猴,喔喔佳佳,你想吃什么姐姐给你买什么。”
他笑了。
那是我记忆中,小宝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
出院那天,我给我妈买了回省城的车票。
她站在车站门口不肯进去。
“我就不去了,”她说,“我在村里住惯了,去城里也待不惯。你带着小宝好好过,妈在家里没事的。”
“妈——”
“颖颖。”她握住我的手,“妈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让你和小宝受了这么多苦。你别怪妈,好不好?”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不怪你——妈,我不怪你——”
她伸手帮我擦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把小宝带好。”她说,“你爸在地下看着呢。他最疼你,你要替他好好照顾弟弟。”
我使劲点头。
我妈蹲下来,抱住小宝。
“宝啊,妈对不住你。”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妈没本事保护你,让你遭了那么多罪。你别恨妈,好不好?”
小宝用左手搂住我妈的脖子。
“妈妈不哭。”他奶声奶气地说,“小宝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我妈抱了他很久很久。
最后她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
我牵着小宝的左手,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风很大。
吹得人眼睛发酸。
回到省城以后,我在公司附近重新租了个一室一厅。房子不大,但收拾干净了也还过得去。小宝睡房间,我睡客厅沙发。
同事们知道我接弟弟来城里住,都挺照顾我的。行政部主管周姐给我介绍了她儿子的学校,说可以接收转学生,学费也不贵。
小周——就是那个在派出所做民警的朋友——帮我跑了好几趟,把小宝的户口问题解决了。
“以后这孩子就跟着你户口了。”他把新户口本递给我的时候说,“你是他法定监护人。”
我翻开户口本,看见“与户主关系”那一栏写着“姐弟”。
手指在那两个字上摩挲了很久。
小周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田颖,你要是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
我抬起头看他。
他挠了挠后脑勺,耳朵有点红。
“我是说——我们都是朋友嘛,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我笑了。
“谢谢你,小周。”
“周明远。”他说,“我叫周明远。别老小周小周地叫,我比你大两岁呢。”
“好,周明远同志。”我说,“改天请你吃饭。”
“改天是哪天?”
“发工资那天。”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行,我等那一天。”
小宝很快适应了城里的生活。
他每天自己穿衣服,自己洗漱,自己坐公交车去上学。放学回来就在我公司楼下等我,坐在花坛边上写作业。
有一回我加班到八点多才下来,看见他趴在花坛边上睡着了,作业本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蹲下来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睫毛长长的,嘴巴微微张着。
他长得越来越像我爸了。
我爸的照片我只有一张,是他和我妈的结婚照。黑白的老照片,边缘都泛黄了。照片上的我爸穿着中山装,理着平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小宝笑起来的样子,跟他一模一样。
我把小宝叫醒,他揉着眼睛说:“姐姐你下班啦?我今天作业都写完了,老师还表扬我了。”
“表扬你什么?”
“表扬我字写得好。”他仰着脸,骄傲得不行,“全班只有三个人被表扬了,我是其中一个。”
我牵着他的手往回走。
路过便利店,他看了一眼门口的冰柜,又低下头继续走。
“想吃什么?”
“不想吃。”他摇摇头,“姐姐赚钱不容易,我不吃。”
我蹲下来。
“田小宝,”我看着他的眼睛,“姐姐赚钱就是为了让你吃好吃的、穿好看的。你想吃什么就跟姐姐说,姐姐买得起。”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我想吃那个绿色的雪糕。”
我给他买了一支绿豆沙的。
他举着雪糕,先递到我嘴边:“姐姐先吃。”
我咬了一小口。
他这才自己吃起来,一边吃一边晃着脑袋,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不知道什么歌。
路灯把我们姐弟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看着那两个影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爸也这样牵着我的手,走在柳河村的小路上。
那时候我还很小。
小到记不清他的脸。
但我记得他的手,很大,很暖,把我整个手都包在掌心里。
爸。
你放心。
我会把小宝带好的。
一定。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我妈偶尔会打电话来,问问小宝的情况。我告诉她小宝学习成绩很好,老师很喜欢他,他手上的伤也完全好了。
她在电话那头听着,半天不说话。
末了总是那一句:“那就好。你照顾好他。”
“妈,你什么时候过来?”
“再说吧。”她每次都是这句话,“再说吧。”
我知道她不会来。
她在柳河村住了一辈子,那里有她的地,她的鸡,她的三婶六婆。把她连根拔起来挪到城里,她活不了。
况且刘德厚还在那里。
我妈跟他没离婚。
不是不想离。
是离不起。
刘德厚说了,离婚可以,房子归他,地归他,我妈净身出户。我妈去镇上司法所问过,人家说农村宅基地和承包地都是按户分的,她一个女人,离了婚确实什么都分不到。
“算了。”我妈在电话里说,“都过了大半辈子了,凑合着过吧。”
我没再劝。
有些人,有些事,劝不动的。
半年后的一天,周明远忽然来找我。
他穿着一身警服,看样子是刚从单位过来的,脸色不太好。
“田颖,”他说,“你妈出事了。”
我的脑袋“嗡”的一声。
“刘德厚喝了酒,把你妈打了。”周明远说,“镇派出所的同事刚给我打的电话。人送医院了,据说伤得不轻。”
我连夜赶回柳河县。
在县医院看见我妈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纱布,左眼肿成一条缝,嘴角缝了四针。
她看见我进来,第一个反应是抬手挡住自己的脸。
“别——别让小宝看见——”
我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
“刘德厚呢?”我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被派出所带走了。”旁边一个护士说,“打得这么狠,不抓他抓谁?”
我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我妈的手。
她的手冰凉冰凉的,手背上还有输液留下的淤青。
“妈——”
“颖颖,别哭。”她反而安慰我,“妈没事。就是破了点皮,养几天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想起那天在派出所,她在电话里说“让他自生自灭吧”时的语气。
原来一个人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会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不疼。
是疼习惯了。
那天晚上我守在病房里。
我妈睡着以后,我在走廊里给公司打电话辞职。
周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我给你办离职手续。田颖,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位置我给你留着。”
“谢谢周姐。”
“谢什么。”她说,“照顾好你妈。”
挂掉电话,我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我想起小时候,夏天的晚上,我妈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乘凉,我趴在她腿上数星星。她一边给我扇扇子一边哼歌,哼的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她的声音很好听。
村里办红白喜事,都会请她去唱两段。
后来她就不唱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唱的呢?
大概是从我爸走后。
又大概是从小宝回来后。
我说不清。
我妈出院那天,周明远开车来接我们。
他把后座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放了一个靠枕。
“阿姨,您坐后面,舒服点。”他扶着我妈上车,动作小心翼翼的。
我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
车开到半路,我妈忽然问:“小周啊,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我跟我妈。”周明远说,“我爸走得早。”
“哦。”我妈点点头,没再问了。
但她的眼神我看得懂。
回到省城以后,我妈住了下来。
我把房间让给她和小宝睡,自己睡客厅。周明远不知道从哪儿搬来一张折叠床,说反正他一个人住用不上。
我妈在城里住了一个月,开始闲不住了。
她跑去小区门口的早点摊帮忙,不要工钱,就图有个事做。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王,跟我妈聊得挺来,两人没几天就成了朋友。
王阿姨跟我妈说,她也是年轻时候被男人打过,后来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来省城闯。摆过地摊,卖过盒饭,洗过盘子,什么苦都吃过。
“后来孩子大了,成家了,我就在这儿支个早点摊,挣点养老钱。”王阿姨一边炸油条一边说,“秀兰啊,我跟你说,女人离了男人照样活。活得好不好,全看自己。”
我妈听着,没说话。
但那天晚上她回来以后,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杯水。
“妈,你想什么呢?”
她接过水杯,没喝,两只手捧着。
“颖颖,”她说,“我想离婚。”
我愣住了。
“我想好了。”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已经很多年没在她眼里看见过了,“前半辈子我替别人活,后半辈子我想替自己活一回。”
“刘德厚不同意怎么办?”
“不同意就打官司。”她说,“大不了我什么都不要。房子,地,全给他。我就要一个自由身。”
她说“自由身”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离婚官司打了三个月。
刘德厚果然不同意,在法庭上又哭又闹,说我妈外面有了人,说他养了我们母女这么多年,说他是被逼的。
我妈坐在原告席上,一句话都不说。
直到法官问她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她站起来。
“法官,”她的声音很稳,“我今年四十七了。十七岁嫁人,十九岁守寡,二十一岁改嫁。这辈子我没为自己活过一天。我现在就想跟他离婚,一个人过几年安生日子。这个要求,过分吗?”
法庭安静了几秒钟。
刘德厚在对面嚷嚷起来:“你装什么可怜?!你——”
“肃静!”法官敲了一下法槌。
最后法院判了离婚。
房子归刘德厚,地归刘德厚。我妈只带走了自己的衣服,和一张我爸的黑白结婚照。
拿到离婚判决书那天,我妈请我们下馆子。
周明远也来了。
点菜的时候,我妈破天荒地点了一瓶酒。
“今天高兴,”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颖颖,小周,妈敬你们。”
“妈——”我想拦。
她摆了摆手,一仰头,把整杯酒干了。
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但她一直在笑。
“好辣。”她用手扇着风,“这酒——真辣。”
笑着笑着,她忽然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哭得浑身发抖。
小宝吓坏了,拽着我妈的袖子喊妈妈。
周明远轻轻拉了他一下,把他抱起来,说:“小宝乖,让妈妈哭一会儿。哭完就好了。”
我坐在我妈旁边,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
像她小时候拍我那样。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
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我妈花白的头发上,照在桌上的离婚判决书上,照在小宝懵懂的脸上。
外面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这座城市从来不缺故事。
可这一刻,我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下来了。
只剩下我妈的哭声。
和窗外的风声。
风在吹。
心在碎。
可天总会亮的。
一定会亮的。
那年秋天,我妈在小区门口支了个煎饼摊。
王阿姨教她的手艺,周明远帮她办的手续,小宝每天放学去帮她收摊。
我重新找了份工作,工资比之前高一些,离家也近。
日子像一条慢慢流淌的小河,没有大起大落,但稳稳当当。
有一回周末,周明远来家里吃饭。
我妈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他爱吃的。吃完饭他抢着洗碗,我妈不让,两个人在厨房里推让了半天。
小宝拉着我的衣角,仰着脸问我:“姐姐,周叔叔是不是喜欢我妈妈?”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我当然懂。”他一本正经地说,“我们班王小萌她妈妈就找了个叔叔,王小萌说他叔叔每次来都抢着洗碗。”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厨房里,我妈和周明远还在为谁洗碗的事推来让去。
水龙头哗哗响着。
窗外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
小宝趴在桌上画画,画的是一个大人牵着两个小孩,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姐姐,妈妈,我,还有周叔叔”。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厨房,然后在画上又加了一个小人。
那个小人圆圆的,站在最边上,手里举着一支糖葫芦。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柳河村的那个夏天。
我妈坐在院子里,一边扇扇子一边哼歌。
我趴在她腿上数星星。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苦下去。
可你看。
天真的会亮。
后来的事,说起来很长很长。
长到我可以用一辈子的时间去讲。
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我们一家人,总算过上了好日子。
至于周明远跟我妈的事?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一个关于“洗碗”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