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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8章 妈,我16年没叫过这个字了

我从来不相信算命先生的话。

一个人什么时候结婚、嫁给谁、过什么样的日子,怎么能靠一个陌生人的几句话就决定了?可偏偏在我二十三岁那年,差点被父母用这样的理由拆散了一段姻缘。好在我脾气倔,硬是扛了下来。如今女儿都快上初中了,日子平淡却也安稳。但每当想起这件事,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因为和我有着相似遭遇的林远舟,真的整整十六年没有回家了。

说起来,林远舟算是我的远房表哥。他比我大五岁,是我们林家在镇子上最有出息的年轻人。一米八二的个头,浓眉大眼,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是那种走在街上能让大姑娘小媳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俊俏后生。当年他在县城电力公司上班,端的是铁饭碗,每个月按时往家里寄钱,村里谁提起来不竖大拇指?

“远舟这孩子,打小就懂事。”我妈每次提起他都这样夸,“不像我们家田颖,倔得跟头驴似的。”

这话我认。我确实倔。但林远舟比我更倔——他是那种平时温温柔柔、见谁都能笑着打招呼的老好人,可一旦触碰到他的底线,他能把命豁出去跟你杠到底。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他二十三岁那年的秋天。

那时候林远舟已经和对象周雪谈了一年多的恋爱。周雪是镇卫生院的小护士,白白净净的脸蛋上总挂着浅浅的笑,说起话来轻声细语,像三月的春风吹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见过她几次,觉得这姑娘配林远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更重要的是,他们两个处得来——林远舟那点闷葫芦的性子,也只有周雪能把他逗得开怀大笑。

两个人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按照我们那儿的规矩,男方父母要先找个先生合一合八字,看看两人命格合不合、什么时候办喜事最好。这件事本来是再寻常不过的,谁家办喜事不走这个流程?可偏偏就是这一合,合出了天大的祸事。

林远舟的父亲林德厚在镇上开了二十多年的杂货铺,为人精明世故,面上一团和气,骨子里却固执得像块石头。他这辈子最信的就是两样东西——钱和命。做生意的人嘛,讲究这个。那天一大早,他提着两瓶酒、一条烟,走了十几里山路,去找隔壁镇上最有名的算命先生“铁口直断”老郭头。

老郭头据说八十多岁了,在当地颇有些名气,谁家孩子考学、老人下葬、娶媳妇嫁闺女,都爱去找他算一算。林德厚恭恭敬敬地把两个年轻人的生辰八字递过去,老郭头眯着眼睛掐了半天手指头,问了林德厚三个问题:“这姑娘是不是生的时辰不对?”

林德厚回答说,姑娘是一大早生的。

老郭头又问了第二句:“这姑娘是不是脸上左嘴角下方有一颗痣?”

林德厚仔细想了想,说确实有一颗。

老郭头最后问了一句:“这姑娘是不是在认识你们家小子之前和她另一个男同学处过对象?”

林德厚有些发愣。他当然不知道周雪有没有谈过恋爱,但他知道该怎么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呢。”

“那你提的东西先放下,到里面的屋里坐坐吧。”老郭头把林德厚让进里屋,这才压低了声音,“你别怪我说话难听。你这个媳妇不能娶,这个丫头命太硬了。她和你儿子要是结了婚,会克你儿子的——轻则破了财运,重则结了婚也要离婚。你听我老人家的,这门亲事不能结。”

就这么几句话,林远舟的人生轨迹从此彻底被改变了。

林德厚回到家里,当天晚上就把林远舟叫到堂屋里,黑着脸说:“远舟,你给我和周雪把婚事退了吧。”

林远舟当时正端着一碗粥准备喝,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愣住了。

“爸,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退婚。”林德厚的语气不容置疑,“这姑娘的命盘太硬了,你和她处不来。到时候结了婚也是迟早要散的——要是真到了那一步,咱们林家的脸往哪儿搁?”

“谁说的?”林远舟的声音微微发颤。

“老郭头。”

“就因为他一句话?”林远舟把粥碗重重搁在桌上,“就因为他一句话,我就得把周雪给蹬了?爸,您开什么玩笑!”

“你——”林德厚没想到平时温顺的儿子会顶嘴,“你这孩子懂什么?人家老郭头在咱们这一带看了大半辈子了,他说的话能有假?你以为爸是想害你?爸是为了你好!”

“算命的说她‘命硬’,哪里硬了?”林远舟梗着脖子,“我和她处了一年半,她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爸,您别把这种事太当真行不行——”

“混账!”林德厚突然暴怒,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茶杯“咣当”一声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我告诉你了,这个婚不能结,就是不能结!你要是再敢提那个丫头,就别给我姓林!”

那天堂屋里的争吵声传遍了整个院子。邻居们都听见了林远舟最后那句带着哭腔的话:“爸,您要是非逼我不娶她,那我就再也不回来——永远都不回来!”

“好啊——”林德厚的声音沙哑地吼回去,“你要滚就赶紧滚,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没人料到林远舟真会走。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林家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林远舟拎着一个旧蛇皮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他走的时候,街上的狗都没叫一声,整条巷子安安静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走的时候,连周雪的面都没见。他托人带了一封信给她,信上只有一行字:“雪,等我。我不会娶别人。”

周雪拿着那封信在卫生院的值班室里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后来她妈来单位接她,她跟丢了魂似的被人搀回家去。我妈当时正好去卫生院拿药,亲眼看见周雪红肿着眼睛从值班室里出来,回去跟我和我爸讲了这事,叹了口气:“德厚也真是——唉——”

“算命先生一句屁话,愣是把好好的一门亲事给拆了。”我爸难得地骂了一句脏话,“造孽。”

林远舟这一走,就真的是十六年。

一晃好多年过去了,我嫁到了隔壁镇子,在镇上的纺织厂做管理,日子过得去。逢年过节回娘家,偶尔能从亲戚们嘴里听到林远舟的消息。

他走了以后,先是在南边一个城市打工——饭店端盘子、工地搬砖、电子厂流水线,什么都干过。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去了一家物流公司,从小工干起,一路做到调度主管,据说混得还不错。周雪等了他三年,最后还是没能等下去,嫁给了一个中学老师。她出嫁那天穿着大红的嫁衣,漂亮极了,可是据说有人看见她在迎亲的车里偷偷抹眼泪。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我妈每次讲起这事都要唉声叹气半天,“远舟那孩子,脾气怎么就这么犟呢。”

“还不是随他爹。”我爸哼了一声,“德厚年轻时候就那个犟脾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下好了,儿子比他更犟,看谁犟得过谁。”

至于林德厚两口子,这些年日子过得并不好。妈的,何止是不好。

林德厚自打儿子走后,人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精气神。杂货铺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他也不太上心了,门板都不天天卸下来。有时候一整天坐在柜台后面,也不开灯,就那样直愣愣地盯着门外的街道发呆——等着谁呢?谁都知道。

有一年过年的时候,镇上到处都在放鞭炮,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就林家冷锅冷灶的,连对联都没贴。邻居张婶看不过去,端了碗饺子送过去,回来跟我妈说,林德厚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桌上搁着一张林远舟的旧照片,照片旁边是一副碗筷,碗里盛着饺子,谁也没动。

“德厚叔眼睛红得很。”张婶压低了声音,“他说,远舟这臭小子今年该三十了吧——也不知道在外面吃得好不好。说着说着就用手背去擦眼角——哎哟,我都不忍心看。”

林远舟的母亲吴春兰这些年也不好过。她本来就身体不好,儿子这一走,心口的毛病就更重了。每年冬天都要住几次院,医生说是心绞痛的毛病,可她跟人说:“我不是心疼这儿,我是心疼远舟。”林德厚到处托人打听儿子的下落,去了电力公司问、去了林远舟同学家问、甚至跑到县城的派出所去问——可是人家能告诉他什么呢?林远舟是自己走的,又不是失踪人口,况且二十年过去了,县城早变了样,当年电力公司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谁还记得一个二十多年前就离职的年轻人?

有一次林德厚不知从哪里听说林远舟可能在广东东莞打工,二话不说买了张硬座火车票,六十多岁的人了,坐了将近二十个小时的火车赶到东莞。到了地方才发现,那个地址是个老工业区,早拆迁得连片瓦都没剩。他举着林远舟年轻时候的照片,挨个问路边做生意的人,都说没见过。后来天黑了,老人在立交桥底下蹲了一夜,第二天买票灰溜溜地回来了。

这些事,林远舟大概都不知道。或者他也许知道,可他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了,拔不出来。

我常常想,如果当年林德厚没有去找老郭头算命,或者找了但没当真,林远舟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他大概会和周雪顺顺当当地结婚,生个孩子,在县城买套房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周雪是个好姑娘,性格温和,又懂得疼人,他们两个在一起,一定会把日子过得很好。逢年过节回镇上看看爸妈,林德厚抱着孙子在杂货铺门口显摆,吴春兰在厨房里忙活着包饺子——那样的画面想想都觉得暖洋洋的。

可现实是,林远舟在外面漂了十几年,林德厚两个老人在家里盼了十几年,周雪嫁作他人妇,谁都没有好过。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林德厚的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他走路的步子不再像以前那样稳当,有时候在镇上遇见我妈,远远地就叫一声“她婶子”,声音颤巍巍的,让人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颖颖,你说——”有一次我妈来我这儿住,晚上娘俩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她突然问我,“林德厚他们家那事,还能有转机吗?”

“能有什么转机。”我摇摇头,“远舟哥要是想回来,早回来了。”

“唉——”我妈长叹一声,那声叹息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惋惜,“德厚前两天跟我念叨,说做了个梦,梦见远舟回来了,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衬衫,冲着他笑。德厚说他在梦里抱着儿子哭醒了,醒了以后——发现枕头上全是湿的。”

我没有接话。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电视里不知道在放什么节目,我妈的眼睛看着电视,心思显然不在上面。过了好半天,她突然轻声说了一句:“德厚今年该有七十多了吧。”

“七十二了。”我下意识地回答。

“七十二了——”我妈重复了一遍,“人生七十古来稀。你说他还能等几年?”

这个问题太重了,重到我根本接不住。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妈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对劲的气息:“颖颖,你最近有空吗?”

“有事?”

“德厚叔住院了。”我妈顿了顿,“脑梗,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了。你婶子一个人照应不过来,我这两天过去帮了帮忙。德厚叔现在说话不太利索了——嘴有点歪——但脑子还清醒。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

我妈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一下:“他说,让她婶子受累跑这一趟了。然后又说——他问我说,你说远舟要是知道我躺在这儿,会不会回来看看我这个当爹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只听见我妈吸鼻子的声音。

“算了,就这些。”我妈说,“你忙你的,我自己憋在心里难受才跟你唠叨这几句。没什么事,挂了啊。”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愣了很久。林远舟现在在哪儿呢?他知不知道父亲病倒了?如果知道,他会回来吗?十六年了,十六年足够让一个年轻人变成中年人,也足够让一个中年人变成老人。林德厚从当年那个中气十足地拍着桌子骂儿子的汉子,变成了现在这个躺在病床上,口齿不清地念叨着儿子名字的七十多岁老人。

十六年的光阴,在他们父子之间划出了一道看不见的裂痕。这道裂痕能不能修补,我想谁都不知道答案。

又过了一周,我特意调休了两天,回娘家看看。一进门,我妈就拉着我说:“德厚叔出院了,在家躺着呢。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林家的院子和十几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旧了许多。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墙角的砖缝里长出了青苔,屋檐下的燕子窝空了好多年了——燕子也是认老地方的,可林家这十六年,连燕子都不肯回来落脚了。

吴春兰来开的门,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记忆中那个虽然身体不好但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婶子,现在头发全白了,脸瘦得凹了进去,眼角的皱纹像是刀子刻上去的一样。

“颖颖来了——”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她婶子,你们进屋里坐吧。”

林德厚半靠在床上,看见我们进来,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那光很快就灭了,大概是因为他只看见我们,没看见他想看的那个人。

我坐在床边,叫了一声“叔”。

他的嘴动了动,好半天才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话,我没听清。吴春兰在旁边帮着翻译:“你叔说,颖颖长大了,看着眼生了呢。”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怎么接话。是啊,十六年了,我从小姑娘变成了中年妇女,林德厚从壮年汉子变成了风中残烛。时间把所有人都碾了一遍,谁也没放过。

林德厚似乎还想说什么,他抬起手,颤颤地指向床头柜。吴春兰顺着他的手势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相册——那相册的封皮都磨白了,显然被翻过许多遍。

吴春兰翻开相册,递到我面前。那里面全是林远舟的照片——小时候光着屁股趴在地上的,戴着红领巾在学校门口站的,穿着运动服参加镇上跑步比赛得第二名的,还有那张穿白衬衫的工作照,照片里的林远舟冲着镜头笑,牙齿白白的,眼睛亮亮的,很精神。

林德厚看着那张照片,嘴唇又抖了起来。

他艰难地说了四个字,这次连吴春兰都不用翻译——因为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的是:“远舟——回来——”

那声音沙哑而颤抖,像一片枯叶在风里打转。然后我看见他的眼角湿了,浑浊的泪水顺着深深的法令纹往下淌,滴在洗得发白的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吴春兰别过头去,肩膀在微微发抖。我妈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假装被屋里的灰呛到了。我坐在那里,看着床上的老人,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

“你叔他——”吴春兰缓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他后悔了很多年。他自己不肯说,可我心里清楚。当年——当年他也不是故意要那样——就是——唉,你说信什么不好,非去信算命的话——”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远舟刚走的那两年,你叔还硬撑着,说‘这小子迟早得回来’。过了五年,他不说这话了,开始到处托人打听。过了十年——他就什么都不说了,只是每天晚上坐在门口——就是那个门槛上——看着巷口。我怕他着凉,叫他回屋睡,他不肯,说‘我再等等’——”

“这一等——”吴春兰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就等了十六年。”

我坐在那间昏暗的老屋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冲动涌上来。

“婶子,”我说,“远舟哥现在在哪儿?还联系得上吗?”

吴春兰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联系了。他走以后,只给家里写过一封信——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后来换了电话号码,我们就再也联系不上他了。”

我的那股冲动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林德厚沉重的呼吸声,和他偶尔含混不清的呢喃。我低头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照片里的林远舟笑得那样明媚,像不知道这世上有什么值得忧愁的事——也像不知道,他那个笑容会困住一个老人十六年。

离开林家的那天傍晚,天忽然下起了大雨。我坐在回程的车上,雨刷不停地刮着挡风玻璃,外面的田野和村庄在雨幕里变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想林远舟为什么这么犟——犟到十六年不回家;想林德厚为什么那么固执——固执到因为一句算命的屁话就拆散儿子的婚事;想周雪现在过得好不好——她嫁给那个中学老师以后生了一儿一女,据说日子过得平平静静,可当年她穿上嫁衣时流的那滴眼泪,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林远舟回来了,周雪会怎么想呢?如果有一天周雪的婚姻出了问题,要回头找林远舟,他又会怎么选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太荒唐了,十六年过去了,周雪的孩子都上初中了,林远舟也不知道有没有成家——我这样胡思乱想,大概是被我妈爱看苦情戏的毛病传染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想:如果——只是如果——林远舟真的有一天回来了,看见父亲躺在病床上连话都说不清楚,他会后悔吗?他会在心里对父亲说一句“对不起”吗?还是会冷冷地站在床边,像当年林德厚对他说的那句“不许姓林”一样,用沉默报复沉默?

不。他不会的。我认识的林远舟不是那样的人。他虽然倔,但并不狠。他走的那天早上没有叫醒任何人,是因为他怕吵醒了父母就再也走不掉了。他托人带给周雪的信上写的是“等我”,而不是“别等我”——这之间的区别,大概只有真正深爱过的人才懂。

雨越下越大了。我拿出手机,打开一个很久没用的社交软件,在搜索栏里输入“林远舟”三个字。跳出来的结果有几十个,我一个个地翻过去,都不是。

也是,都快二十年了,哪能找到。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后座上闭起眼睛。雨点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一面闷鼓。司机开着收音机,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地传出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声音。那旋律忽远忽近,夹杂着雨声,反倒让整个世界显得更加安静了。

“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

一首歌还没唱完,信号彻底断了,车厢里只剩雨声。我把头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太阳穴,让我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等回到家,我得再去打听打听林远舟的消息。能打听到最好,打听不到——我至少也得把林德厚病倒的事想办法传出去。万一呢——万一林远舟哪天看到了,万一他心里那根刺终于消了,万一他还来得及赶回来——来得及赶在老林还能认出他的时候。

司机突然一个急刹车,我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白色的面包车横在马路中间,雨幕里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出车祸了?”司机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看了一眼,回头跟我说,“大姐,前面撞了,咱们绕道走。”

车子慢慢掉了个头,拐进一条窄窄的水泥路。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雨中的玉米秸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发出一片沙沙的声响。这声音混在雨声里,像山间的溪水在石头上流淌。

路还长着呢。我闭上眼睛,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