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田颖,在青城一家制造企业干着不上不下的管理工作,说白了就是夹在老板和员工中间受气的角色。工资不算低,但也没高到能让我在青城买得起房的地步。三十二岁那年离了婚,前夫说我这个人太理性,理性到不可爱。我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是天生理性的。我只是见过太多不理性的人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一团糟,便硬生生逼着自己长出理智的壳。比如我奶奶,比如我姑妈,比如村里那个被我从小叫到大的远舟叔。
说起远舟叔,我就不得不提一提青柳渡。
那是我老家,长江边上一个小村子,从青城开车回去要三个半小时。村子不大,百来户人家,靠山面水,风景好得能上明信片,但穷也是真的穷。这些年年轻人都往外跑,留下的不是老人就是小孩。远舟叔不属于这两类人,他正当壮年,却心甘情愿在村里待了十几年,为的是照顾我姑妈的爹——也就是我爷爷。
不,这个关系我得捋清楚。远舟叔是我姑妈庞丽华的第二任丈夫,我爷爷跟远舟叔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连姻亲都算不上。因为我姑妈嫁给他时,我奶奶已经去世三年了,爷爷跟着姑妈过,远舟叔作为上门女婿,自然也得跟着侍奉。
说起来远舟叔也是可怜人。他老家在更偏远的山沟沟里,父母死得早,靠吃百家饭长大,三十岁上经人介绍认识了我姑妈。那时候姑妈四十岁,刚跟第一任丈夫离婚,带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儿,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远舟叔一穷二白,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有,姑妈家在青柳渡有三间砖瓦房,爷爷虽然老了但还能帮忙干点农活,日子比远舟叔那个山旮旯强太多。
远舟叔没犹豫就答应了。不但答应了,还同意写下字据——每月从姑妈手里领三百块生活补助,不多要,不少拿,白纸黑字,按了手印。
这事在我们青柳渡传开了,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远舟叔是图我姑妈那三间房,有人说他是想找个安稳窝,也有人叹气说他这是把自己卖了。我当时才十七岁,正上高中,暑假回去听村里人嚼舌根,心里对这位素未谋面的远舟叔充满了好奇。
第一次见他是在那年七月的一个傍晚。
我从青城坐长途车到镇上,姑父骑摩托车来接我。说是姑父,其实我该叫他什么呢?庞丽华是我亲姑妈,她的丈夫我自然该叫姑父,可这个姑父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而且他比我姑妈小十岁,比我爸小七岁,比我妈小五岁,算起来比我还大不了多少。
摩托车颠簸在坑坑洼洼的村道上,夕阳把远山的轮廓镀成金色。我坐在后座,手不知道该抓哪里,只好死死攥着屁股下的坐垫。
“抓紧我,别摔了。”他回过头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他的背很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洗衣粉的气息。
“你是颖颖吧?你姑妈老提你。”他大声说,“说你学习好,将来能考上好大学。”
“嗯。”我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叫林远舟。”他突然自报家门,好像怕我不知道他是谁似的,“往后你就叫我叔吧,别见外。”
我抿了抿嘴,没叫出口。那时候的我别扭得很,觉得叫一个三十二岁的男人“叔”太奇怪,可叫别的又不对。他倒也不在意,一路骑着车,遇到坑洼就减速,遇到水沟就绕道,小心得很。
到了青柳渡,天已经擦黑了。姑妈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看见我们回来,把盆往地上一搁,扯着嗓子喊:“远舟!饭做好了,快去端!”
远舟叔把摩托车停好,冲我笑了笑:“你姑妈就是这个脾气,说话像吵架,你别怕。”
我点点头,跟他进了院子。
三间砖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红艳艳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爷爷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摇着蒲扇,看见我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颖颖来了?来来来,爷爷给你留了糖。”
我从包里拿出给爷爷带的点心,爷爷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皱纹像秋天的菊花瓣。
晚饭是远舟叔端上桌的。一盆酸菜鱼,一盘炒腊肉,一碗凉拌黄瓜,还有一锅红薯稀饭。鱼是姑妈杀的,但菜是远舟叔炒的,锅也是他洗的。姑妈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数落他盐放多了,辣椒不够辣。
远舟叔闷头吃饭,偶尔应一句:“下次少放点。”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觉得姑妈有点过分,可远舟叔似乎不在意,吃完饭又去洗碗,手脚麻利得很。
晚上我跟姑妈睡一屋。她睡床,我打地铺。关了灯,姑妈问我在学校的事情,我说了几句,她突然叹了口气。
“嫁男人,别嫁你远舟叔那样的。”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窝囊。”
我没吭声,假装睡着了。
姑妈翻了个身,又说:“不过话说回来,他对我确实好。”说完这句话,她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像是自嘲,又像是满足。
那是我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姑妈和远舟叔的婚姻。表面上看,姑妈当家作主,说一不二,远舟叔唯唯诺诺,逆来顺受。细看之下又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姑妈嘴上骂远舟叔窝囊,可逢人就说他勤快,家里的重活累活从不让姑妈沾手;远舟叔在姑妈面前小心翼翼,可对我的态度却大方得很,暑假回去,他总会提前给我买好零食,放在我床头的小桌上。
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
我考上大学那年,姑妈在电话里说,她给远舟叔的生活补助从三百涨到了五百。我听了觉得别扭,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那几年大学生活丰富多彩,我忙着恋爱、兼职、考研,回青柳渡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青柳渡都在变——村里的土路硬化了,盖起了小洋楼,年轻的面孔越来越少,老人的背越来越驼。
不变的是远舟叔。
他好像永远穿着那件蓝色工装,永远在天不亮就起来喂鸡、扫地、做饭,永远在爷爷咳嗽的时候端水拿药。爷爷八十岁那年摔了一跤,瘫在床上大半年,远舟叔端屎端尿,比亲儿子还尽心。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颖颖啊,你远舟叔是个好人,往后你出息了,别忘了帮衬他。”
我点头如捣蒜,可心里想的是,我一个小小的企业管理人员,能帮衬谁呢?
爷爷去世后,远舟叔明显老了。不是那种慢慢变老,而是一夜之间老了。他的头发花白了,背也驼了,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那一年他四十五,姑妈五十五,两个人还是过着那样的日子——姑妈说话像吵架,远舟叔闷头干活。
我曾经私下问过姑妈:“姑妈,你跟远舟叔感情好不好?”
姑妈白了我一眼:“什么感情不感情的,过日子就过日子呗。”
“那你怎么还给他写那个字据?”我问的是每月给生活补助的那个协议。
姑妈哼了一声:“那不是怕他拿了钱跑了嘛。写清楚了,他就知道这是我的家,他得听我的。”
我当时觉得姑妈精明得可怕,后来又觉得她精明得可怜。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去年春天,一个消息像炸雷一样在青柳渡炸开了——姑妈要跟远舟叔离婚。
消息是我妈告诉我的。那天我加完班回到出租屋,接到我妈的电话,她在电话那头又急又气:“你姑妈那个死脑筋,六十岁的人了还要离婚,她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因为什么?”我问。
“谁知道因为什么!你远舟叔在村里伺候了她十几年,伺候她爹到死,她现在翻脸不认人了!你说这叫人干的事吗?”
我妈越说越激动,我爸在旁边劝她。我隐约听见我爸说:“丽华的事情你别管,她自己做的决定自己负责。”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窗外是青城的万家灯火,我的脑子里全是青柳渡的影子——石榴树,砖瓦房,远舟叔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姑妈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吃饭了”的声音。
第二天我跟领导请了假,开车回了青柳渡。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我一直在想姑妈为什么要离婚。按说两个人都过了大半辈子了,远舟叔对她好,对家里尽心,没有家暴没有出轨,日子虽然紧巴但能过得下去。姑妈六十岁了,在镇上的服装厂早就退了休,每月领着两千块的退休金,远舟叔在村里打零工,加上姑妈给他的补助,两人不富裕但也不至于饿死。
到底为了什么?
车拐进村口的时候,我看见了远舟叔。他站在路边,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看样子是要搭车去镇上。我把车停下来,摇下车窗喊了他一声。
他愣了一下才认出我,笑着说:“颖颖回来了?长变样了,城里人就是不一样。”
他的笑还是那么实在,可眼底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青柳渡冬天早晨的雾气,挥之不去。
“远舟叔,上车吧,我捎你去镇上。”我说。
他把编织袋放在后座,自己坐上副驾驶,动作小心翼翼的,生怕弄脏了我的车。我注意到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远舟叔,姑妈跟你……”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她想离,就离吧。强扭的瓜不甜。”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抛弃的男人。
“她为什么想离?”我问。
远舟叔看着车窗外的田野,过了好半天才说:“她嫌我没本事,挣不到钱。前阵子镇上有个人追她,开小超市的,家里有点底子。”
我愣住了。万万没想到是这样。
“那个人叫陈耀祖,”远舟叔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比你姑妈小两岁,也是二婚,在镇上买了房子,天天请她吃饭唱歌。她说跟着他比跟着我强。”
“那你同意离婚?”我脱口而出。
远舟叔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我同不同意重要吗?她的心不在了,留着人有什么用?”
车到了镇上,远舟叔下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要给我当油费。我没要,他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五十块钱,看着我倒车调头。
我在后视镜里看见他站了很久,编织袋靠在腿边,像一个等车远行的人,又像一个无家可归的魂。
我没直接去姑妈家,而是先去找了村里的老支书赵德厚。赵德厚今年七十三,在青柳渡当了二十多年的支书,村里的大事小情没有他不知道的。
赵德厚坐在自家院子里喝茶,看见我来,叹了口气:“为了你姑妈的事来的吧?”
“赵爷爷您知道?”我搬了把椅子坐下。
“全村都知道了。”赵德厚给我倒了杯茶,“你姑妈去镇上法院起诉离婚,一审被驳回了,她还去上诉了。这都什么事啊!”
“被驳回了?”
“对。”赵德厚喝了口茶,“法院说他们夫妻感情没有破裂,不予离婚。可你姑妈不死心,又要起诉。”
我越听越糊涂:“他们感情到底有没有破裂?”
赵德厚看了我一眼,放下茶杯:“颖颖,你在城里待久了,有些事情可能看不懂。你姑妈跟你远舟叔这个婚,表面上看是感情问题,根子上不是。”
“那是什么?”
“是钱和尊严。”赵德厚说,“你远舟叔当年入赘,写了那个字据,一个月拿三百块钱补助,后来涨到五百,再后来涨到一千。你姑妈手里攥着那个字据,就跟攥着他的命似的,动不动就说‘这是我的家,你是我雇的’。你想想,哪个男人受得了这个?”
“可他当初是同意的啊。”我说。
“同意是一回事,受不受得了是另一回事。”赵德厚叹气,“忍了十几年,你爷爷在世的时候他还有个人陪着,你爷爷一走,他在那个家里就是孤零零一个人。你姑妈女儿嫁到外地了不回来,你姑妈又整天对他呼来喝去的,他一个人对着四面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想起爷爷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话,心里突然堵得慌。
“那姑妈说的那个陈耀祖呢?是真的吗?”
赵德厚哼了一声:“真的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姑妈拿这事刺激他。她想离婚,又不想分财产给他,就说他跟别人好,说她对他没感情,说当初结婚就是为了找个免费的劳动力。”
“这么过分?”我皱起眉头。
“你姑妈的嘴,你又不是不知道。”赵德厚苦笑,“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能搅三分。远舟那个人老实,不会说不会闹,全都闷在心里。”
我沉默了。
赵德厚接着说:“现在村里人都骂你姑妈忘恩负义,可骂归骂,法院怎么判是法院的事。远舟说了,离就离吧,他不拦着,但有个条件——这些年他对你姑妈家尽心尽力,你得补偿我。”
“他要什么补偿?”
“十万。”赵德厚竖起一根手指,“他说他这十几年在村里打工挣的钱,加上你姑妈给他的补助,连起来不到二十万,他只要一半,算是对他的良心有个交代。”
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数字。十万块钱,对城里的有钱人来说不算什么,对远舟叔来说可能是他认为自己能拿到的最大体面。
“姑妈肯给吗?”我问。
赵德厚摇头:“你姑妈那个人,一分钱都能攥出水来,十万块她舍得给你远舟叔?做梦吧。”
从赵德厚家出来,我去了姑妈家。院门开着,石榴树还在,比十几年前粗壮了许多,红艳艳的花开得正盛。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来,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回来了?”她的声音淡淡的。
“姑妈。”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对面,开门见山,“你要跟远舟叔离婚?”
“他跟你说的?”姑妈放下手里的菜,看着我。
“赵爷爷说的。”
“老赵头那张嘴,又嚼什么舌根了?”姑妈哼了一声,“我不跟他过了,不行吗?婚姻自由,我跟他不合适了,想分开,犯法吗?”
“不犯法,可远舟叔在你家伺候了你十几年,伺候了爷爷到老,你要离婚,总要给人一个说法吧?”
姑妈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说法?什么说法?我给他的钱一分没少,白纸黑字写着,他干活我付钱,银货两讫,谁也不欠谁!他要什么说法?”
我看着姑妈,突然觉得这个熟悉的面孔变得陌生起来。
“姑妈,你对远舟叔就一点感情都没有?”我问。
姑妈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闪了一下,但随即恢复了那种坚硬的表情:“感情?我跟他有什么感情?要不是当初看他可怜,我会嫁给他?”
我深吸一口气:“那陈耀祖呢?”
姑妈的脸腾地红了,声音猛地拔高:“谁跟你说的?是老赵头那个老不死的吧?他一天到晚就知道编排我!我在镇上认识几个人怎么了?我连交朋友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惊飞了石榴树上的麻雀。
我突然想起那个琼瑶剧里的说话公式,姑妈这一嗓子,活脱脱就是“口语切口+情绪过载”的完美演绎。可这不是演戏,这是真实的生活。我坐在那里,看着姑妈涨红的脸,听着她急促的呼吸,忽然意识到她不是不心虚,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你想过远舟叔的感受吗?”
姑妈别过脸,声音低了下去:“他有什么感受?他不过就是个……”
话没说完,她停住了。
院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是远舟叔回来了。他从镇上搭了别人的摩托车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袋米和几包盐。看见我,他笑了一下:“颖颖还没走?在你姑妈这吃饭吧,我去做饭。”
他把米放进厨房,卷起袖子开始淘米洗菜。姑妈坐在院子里,不看他也不说话,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远舟叔忙活。他的手很粗糙,可动作却出奇地轻柔,淘米的时候一粒米都不会洒出来,切菜的时候刀工比我这个经常下厨的人还好。
“远舟叔,姑妈要离婚,你打算怎么办?”我直接问了。
他手下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她想离就离,我不拦着。但我有个条件。”
“十万块钱?”
“嗯。”他把切好的葱花放进碗里,“不是贪她的钱,就是觉得……我得给自己留个说法。这十几年,我林家远舟在你姑妈家没白吃白住,我也出了力的。”
“我知道。”我说。
他转过身看我,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掉泪:“颖颖,我不怨你姑妈。她有她的想法,我有我的尊严。她要是愿意给我那十万,我签字走人,绝不纠缠。她要是不给,那法院判多少是多少,我也不闹。”
“那你以后怎么办?”我问。
他笑了一下:“回我老家那个山沟沟呗,还有一间老房子,修修补补还能住。”
我心里难受得厉害,可不知道该怎么帮他。我只是一个企业里的小小管理人员,每月工资除了房租和生活开销,存不下几个钱。十万块钱不多,可我拿不出来。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姑妈坐在桌上,远舟叔端完菜又去洗锅,最后坐在桌边端着一个碗,吃得又快又急,好像赶时间似的。爷爷以前坐的那把竹椅已经不见了,堂屋里空荡荡的,只挂着爷爷的遗像。
吃完饭,我帮远舟叔收拾碗筷。姑妈回了房间,关上了门。我隐约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什么人解释什么。
我走的时候,远舟叔送我到村口。天已经黑了,路灯是新装的,白晃晃的光照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舟叔,你多保重。”我说。
他点点头,把手揣在裤兜里,站在路灯下看着我开车离开。我越开越快,后视镜里的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点,消失在青柳渡的黑暗中。
回青城的路上,我给闺蜜郑小雨打了个电话,把这件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小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你姑妈真是个奇葩。”
“我也觉得。”我说,“可远舟叔更让人心疼。”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那段时间,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上班的时候走神,开会的时候发呆,同事赵磊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看了我一眼,递给我一杯奶茶:“有心事就说,别憋着。”
赵磊是我的同事,坐我对面,比我大两岁,离异带一个女儿。长得不算帅,但人很细心,办公室里谁心情不好,他总能第一个发现。我离婚那段时间,他没少安慰我,虽然安慰的方式就是请我吃烧烤喝啤酒,听他讲那些听起来很蠢但确实能让人笑出来的笑话。
我没有跟他说姑妈的事,不是不信任他,是觉得这件事太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后来法院终于判下来了。
接到消息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好几下,我看是妈打来的,没接。过了几分钟,妈又打过来,我挂了,发了条信息过去:“在开会,什么事?”
妈回了一长串语音,我偷偷点开听,她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姑妈的离婚官司判了,法院判离了!远舟要了五万块钱,你姑妈给了,两个人签字了,彻底没关系了!”
五万,不是十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身边的同事在汇报工作进展,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当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又开车回了青柳渡。三个半小时的路程,我脑子里一直在想,远舟叔为什么只要了五万?
到青柳渡的时候,村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远舟叔已经走了,姑妈家的院门紧闭,石榴树还在,可花已经落了,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花瓣,没人扫。
我打电话给我妈,我妈说远舟叔昨天收拾东西走的,走的时候只带了一个编织袋,就是他之前提去镇上的那个。姑妈站在院子里,没出来送他。
“你姑妈把五万块钱甩给他,说‘拿了钱就滚,别让我再看见你’。”我妈的声音有些颤抖,“远舟从地上捡起钱,数了一遍,装进口袋,给你姑妈鞠了个躬,说‘嫂子,这些年麻烦你了’。”
“嫂子?”我愣了一下。
“是啊,他不叫名字了,也不叫别的,就叫嫂子。”我妈说,“你姑妈愣了一下,然后‘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姑妈家院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门板上贴着过年时的春联,红纸褪成了粉色,字迹模糊不清。
我在村里转了一圈,碰见了几个老人家,都摇头叹息:“你远舟叔是个好人啊,可惜了。”
后来我又去找了赵德厚。赵德厚坐在院子里喝茶,看见我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我知道你为哪件事来的。”
“赵爷爷,法院怎么判的?为什么只判了五万?”我问。
赵德厚喝了口茶:“法院也不是随便判的,他们把远舟在你姑妈家这十几年干的活折成了钱,再减去你姑妈给他的补助,算下来远舟应得的劳动报酬应该是六万八。最后判了五万,你姑妈出了一万,剩下四万从你们庞家的祖产里折的。”
“什么意思?”
“你爷爷留下的那三间房,还有几分菜地,法院判了远舟有份,作价四万,你姑妈给不了现钱就折成祖产。你姑妈不同意,法院说你不同意也行,那远舟就继续住在那三间房里,到你姑妈愿意出钱为止。”赵德厚看了我一眼,“你姑妈那个脾气,宁可出五万块钱,也不愿意跟远舟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所以远舟叔拿了五万块钱走了?”我问。
“拿了。”赵德厚说,“走的时候跟我喝了一杯酒,哭了一场。”
“他哭了?”
“哭了。”赵德厚叹气,“他说他不是舍不得钱,他是舍不得这十几年的日子。他刚到青柳渡的时候,你爷爷对他好,把他当亲儿子待。你姑妈虽然嘴上不饶人,可他生病的时候,你姑妈熬了一夜的药,端到他床前。”
“那他为什么要离?”
“因为他不离不行了。”赵德厚放下茶杯,“你姑妈那个人,一旦认定了什么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想离婚,就算远舟不签字,她也会闹到法院去。远舟说他不想让你姑妈恨他,能好聚好散,就尽量好聚好散。”
我沉默了。
赵德厚看着院子外面的石榴树,半晌才说:“颖颖,你说你远舟叔这人,是不是傻?十几年的日子,说没就没了,拿了五万块钱回了山沟沟,孤零零一个人。”
“是傻。”我说,“可傻得让人心疼。”
回青城的路上,天又黑了。我把车停在路边,给远舟叔打了个电话。他接了,声音听起来很平静,说他已经到了老家,房子虽然破了点,但收拾收拾还能住。
“远舟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种点地,养几只鸡,日子总能过下去的。”他说,“颖颖你别担心我,我一个人惯了,不怕。”
“那你……恨我姑妈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恨。你姑妈这辈子也不容易,年轻时嫁了个男人跑了,一个人带大孩子,吃了不少苦。她想要的东西我给不了,她想过的日子我给不起,她离开我,也是应该的。”
“远舟叔……”
“颖颖,你在城里好好过日子,别像你姑妈,也别像我。”他说,“人这一辈子,能抓住的东西不多,能抓的时候就别松手。”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黑暗。远处有零星的光,不知道是村子的灯火还是天上的星星。
我忽然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夏天,我坐在远舟叔的摩托车后座,一路颠簸着回青柳渡。他的背很宽,工装上有洗衣粉的味道。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男人会用十几年的时间,替别人扛起一个家,然后在什么都扛不动的时候,独自回到他来的地方。
那之后不久,姑妈去了镇上,跟陈耀祖住在了一起。我去看过她一次,她胖了些,穿着花衣服,头发染了颜色,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几岁。陈耀祖确实开了个小超市,不大,但日子过得比在村里宽裕。
姑妈见到我很高兴,拉着我参观她的新家。两室一厅的楼房,装修得不怎么样,但收拾得很干净。厨房里摆着新买的电饭煲和电磁炉,阳台上养了几盆花,客厅的电视柜上放着陈耀祖和姑妈的合照。
“你看这个房子怎么样?”姑妈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丝炫耀。
“挺好的。”我说,“比村里的房子亮堂。”
姑妈点点头,给我倒了杯水:“村里的房子空了,我也不打算回去了。你爷爷不在了,远……那个谁也不在了,我一个人回去干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姑妈,你想过远舟叔吗?”
她的手顿了一下,把水杯放到我面前,在沙发上坐下来。夕阳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那些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想了又能怎样?”姑妈说,语气不像之前那么冲了,“我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你知道他回到山沟沟里了?”
“知道。”姑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他那个地方我去过,穷得很,什么都没有。他一个人在那边,怕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那你当初还要离?”
姑妈抬起头,眼眶红了:“田颖,你不懂。我不是嫌他穷,我是……我跟他在一块儿,总觉得心里憋得慌。他什么都听我的,我说东他不往西,我说什么是什么,可我就是不痛快。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就是你觉得掐住了一个人的命脉,可你高兴不起来。”
“我不明白。”我说。
姑妈深吸一口气:“你远舟叔这个人,太好太软了。他对谁都好,对谁都软,我跟他较不了劲。你不知道我这个人,我这辈子就是靠跟人较劲活下来的。我跟我第一任丈夫较劲,跟你爷爷较劲,跟你奶奶较劲,跟我女儿较劲,跟厂里那些同事较劲。一下子不较劲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六十岁的女人,活得比谁都拧巴。
“陈耀祖不一样,”姑妈说,声音低了下去,“他跟我吵,跟我闹,跟我打架,跟我和好。有时候我骂他,他比我还凶。可吵完了,我反而觉得舒服了。你说我这人是不是有病?”
“是。”我说,“病得不轻。”
姑妈被我噎了一下,看着我,突然笑了:“你跟你爸一样,嘴毒。”
我也笑了,可心里酸得很。姑妈嘴里的陈耀祖有多好,我听出来了,可远舟叔有多好,她一个字都没提。
那之后又过了大半年。
今年清明我回去给爷爷扫墓,经过姑妈家的老房子,院门开着,石榴树还在,但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想起了远舟叔在厨房里忙活的身影,想起了他在院子里喂鸡的背影,想起了他骑着摩托车从镇上载着我回来的那个傍晚。
远处有人在说话,是两个村里的老人,在路边唠嗑。我走过去,听见她们在说:“听说了没有?林远舟在那边找了个老伴,也是离婚的,带着个女儿。”
“真的假的?”
“真的,我娘家那边的人说的。那女的比他大两岁,跟他一样是老实人,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挺好的。”
“哎,那就好,那就好。那个人啊,就是命苦,但愿往后能享点福。”
我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田野,春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清明时节,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大片,从脚下一直铺到山脚下。
我掏出手机,翻到远舟叔的号码,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说什么呢?问他过得好不好?问了又能怎样?
可我最后还是发了条信息:“远舟叔,清明安康。春天来了,油菜花开了。”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一条语音,我没点开,怕自己会在路边哭出来。
回到青城,我把车停在小区的停车场,坐在车里把那句语音听了。
远舟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口音,像青柳渡傍晚的微风:“颖颖啊,我挺好的。上次那个谁跟你说的事你别信,没有什么老伴,就是隔壁一个嫂子,看我一个人可怜,帮我洗洗衣服做做饭。我这辈子啊,就不给别人添麻烦了。你好好工作,注意身体,别熬夜。”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含混,像是含着一口水,又像是憋着什么没说。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驾驶座上,看着车顶的天窗。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的灯光把云映成了暗红色。
我想起赵磊那天在办公室问我:“田颖,你说婚姻到底是什么?”
我当时开玩笑说:“婚姻就是两个人在一张纸上签字,然后用一辈子去撕那张纸。”
赵磊笑了:“你还挺悲观。”
“不是我悲观,”我说,“是我见过太多婚姻,好的好得让人羡慕,差的差得让人绝望。中间的那些,就跟白开水似的,没味道,但离不了。”
赵磊看着我说:“那你觉得你姑妈的婚姻算什么?”
我想了想,说:“算一杯放错了糖的咖啡。不是不甜,是甜得不是时候。”
赵磊没懂,我也没解释。
此刻我坐在车里,又想起这个问题。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姑妈和远舟叔的婚姻,我会用“三千恩赏”这四个字。
不是三千块钱的恩赏,是三千个日子的恩赏。远舟叔在姑妈家住了十几年,四千多个日夜,他用每一个清晨的粥、每一顿晚饭的菜、每一次爷爷生病时的守候,积攒起一个男人能给一个女人最大的温柔。可最后,这份温柔被折成了五万块钱,塞进了一个编织袋里,跟着一个男人,消失在了村口的暮色中。
值吗?不值。
可这世界上的事,又有几件是值当的?
我擦了擦眼角,推开车门上楼。电梯里遇见楼下的阿姨,她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问我今天回老家了?我说回了。她问我家里都好吧?我说都好。
都好。
就是有些好,好的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