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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1章 那个装满秘密的木盒子

他们说,我大伯疯了。

八十多岁的人了,抱着个破木盒子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死活不肯走。三月的风还带着刀子似的寒意,他就那么坐着,佝偻的背影像一截枯树桩子,风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理,只管死死搂着那个盒子,像是搂着什么命根子。

我接到我妈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开季度总结会。

电话震了三遍我才敢接,捂着话筒侧身溜出会议室,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那头炸过来:“颖颖,你快回来!你大伯让老三把房子给封了,人给撵出来了,现在坐在村口吹风呢!你爸腿脚不好走不过去,你赶紧的!”

我妈说话向来干脆,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可那天我听出她声音里压着的东西——那种又气又急又不忍的颤。

我说:“妈,我开会呢,请不了假。”

“请不了也得请!”我妈难得这么硬气,“你大伯当年怎么对你的,你忘了?你考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齐,是谁把养老棺材本儿掏出来给你的?你说这话你亏心不亏心?”

我没再争辩,挂了电话,站在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前愣了好一会儿。

窗外是这座城市三月的阴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楼下车水马龙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什么,闷闷的。我脑子里全是那年夏天,大伯从那个蓝布手帕里一张一张往外数钱的样子,他的手很糙,指节粗大,每一张钱都捻得很慢,好像那沓钱黏在他手上似的。

可他还是给了。

当时他说什么来着?他说:“妮儿,好好念,念出来就别回来了。咱这村子,没什么好回来的。”

那时候我不懂他这话的意思,现在我站在公司二十楼的落地窗前,忽然觉得那话里藏了太多东西。

我跟部门主管请了假,主管姓陈,三十出头,是个精干的女人,她看着我欲言又止的表情,只说了句:“家里有事就先回吧,季度报告我替你顶着。”

说这话的时候她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语速很快,像是不想让我太尴尬。我在这个公司干了六年,从普通文员做到部门副主管,陈姐算是我半个师父,她知道我家里的事多,也知道我不是那种动不动就请假的人。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给老公打了个电话。他在外地出差,接了电话就说:“你开车慢点,别着急,我这边完事就赶回去。”男人的话总是这样,听着在理,可就是少点什么。

从市区到村里,开车要一个半小时。出了绕城高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高楼慢慢矮下去,变成了一排排灰扑扑的二层小楼,再后来,连小楼都没了,只剩下田埂和麦地。这个季节麦子刚返青,绿得发黑,一望无际地铺开去,像是谁在地上铺了块巨大的绿绒布。

快进村的时候,我看见村口围了一圈人。

老槐树还在那儿,比我小时候更粗更老了,树冠遮了半边天。树下密密匝匝站着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都伸着脖子往中间看,像一群围观什么稀罕事儿的看客。

我找了个空地停好车,拎着包跑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有人喊:“田颖回来了!老田家侄女回来了!”

我挤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大伯。

他坐在一把破藤椅上,那椅子不知道是谁从家里搬出来的,扶手上缠着铁丝,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发黑的竹条。他就那么直挺挺坐着,腰板挺得很硬,怀里抱着个暗红色的木盒子,盒子上的铜锁已经锈成了铜绿色,像个固执的孩子抱着唯一的玩具。

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顶起来,眼窝深深凹进去,皮肤像是风干的橘子皮,一层层叠着褶子。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点瘆人,像是烧着两簇看不见的火。

“大伯。”我蹲下去,把手搭在他膝盖上。

他的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得像老树根,青筋在手背上鼓着,像蚯蚓似的。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颖颖来了。”我妈从人群里挤出来,眼眶红红的,声音发哽,“你大伯在这儿坐了一下午了,谁劝都不走。老三那畜生把房子门给焊死了,窗也给封了,你大伯连件厚衣服都没拿出来。”

我妈说着,把手里一件军大衣披在大伯身上。大伯没反抗,也没说谢谢,就那么直愣愣看着前方,像是什么都看不见,又像是什么都看得太清楚了。

我问:“我爸呢?”

“在家呢,腿疼得走不动,我让他别来了。”我妈抹了把眼睛,“你三婶刚才还在这儿骂呢,说让你大伯死在外面算了,死了也没人管。”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

二堂哥田磊从人群里走出来,递给我一瓶水,脸色很难看:“颖颖,别在这儿站着了,先把我爸弄到你家去吧。老三那个王八蛋,油盐不进,我跟他打了一架——”

“别说了。”我打断他,站起身,深吸了口气。

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我转身快走了几步,穿过人群,直直朝老三家的方向去。

老三家在村东头,新盖的二层小楼,白墙红瓦,大门贴着瓷砖,门楣上“家和万事兴”五个烫金大字在昏黄的光线里闪得刺眼。门是关着的,我从门外就听见里面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像是在故意盖住什么声音。

我拍门,拍了很久,老三媳妇才来开门。

她看见是我,脸上堆起一层假笑:“哟,颖颖回来了?城里大忙人,怎么有空——”

“三婶,我大伯的事,咱好好说,行吗?”我压着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三婶的笑收了回去,换成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跟你说不着,找你三叔去。”说完就要关门。

我伸手撑住门板:“那就叫三叔出来。”

“喊什么喊!”老三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紧接着人就出现在了堂屋门口。他穿着一件旧毛衣,头发乱糟糟的,脸涨得通红,一看就知道喝了酒。他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耐烦和挑衅。

“你来干啥?”他问,舌头有点大,说话含混不清。

我问:“三叔,你为什么把我大伯的房子封了?”

“为什么?”老三冷笑了一声,打了个酒嗝,那味道酸臭酸臭的,熏得我往后退了半步,“你问他去!问他干了什么好事!说好了谁养老钱给谁,我伺候了他三年!三年!结果呢?他倒好,转头要把房子给老大!凭什么?凭什么!”

老三吼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像一条条青色的蛇在皮肤底下扭动。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我大伯的房子,他想给谁就给谁——”

“你闭嘴!”老三打断我,手指差点戳到我脸上,“你一个嫁出去的丫头片子,有你什么事?滚回你城里去!我们家的事,轮不到你管!”

他的手挥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脚底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身后有人扶住了我,是田磊,他黑着脸挡在我前面,冲老三吼:“你动她一下试试!”

兄弟两个对峙着,眼里的火像是要把对方烧穿。

人群议论纷纷,我听见有人在说:“老三家这也太过了。”“可不是嘛,把老人撵出去,天打雷劈的事儿。”“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知道怎么回事呢。”

村子里的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爱围观,什么事都爱评两句,可真要让他们插手管,又都缩回去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田磊拉到一边,对老三说:“三叔,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就问你一句,我大伯今晚怎么办?外面这么冷,你让他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坐在风口上?”

老三嘴硬:“爱怎么办怎么办,跟我没关系。给钱我就养,不给钱,他的事我不管。”

这话说得太绝了,绝到我身后的村民们都安静了那么几秒。

我妈在旁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老三说:“你爹当年怎么对你的?你上技校的钱是谁出的?你娶媳妇的房子是谁给你盖的?你都忘了?你都忘了!”

老三不说话了,转身回了屋,“砰”的一声关了门。

那声门响像是砸在我心口上,震得我耳膜嗡嗡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得死死的门,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累,是那种你明知道对错却无能为力的累。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快黑了。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淌在村道上。大伯还坐在那把破藤椅上,还抱着那个木盒子,姿势跟我离开时一模一样,像是从来没有动过。

我蹲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比刚才更凉了,像是握着一块冰。

“大伯,去我家。”

他摇头。

“那去村委会,我去跟他们说,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他还是摇头,嘴唇动了几下,发出含混的声音。我凑近了才听清,他反复说着三个字:“不麻烦,不麻烦,不麻烦。”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大伯这个人,一辈子不愿意麻烦别人。我奶奶走得早,我爷爷走得也早,他十几岁就开始拉扯三个弟弟一个妹妹,又当哥又当爹,把自己的一辈子搭进去了,到老了,却被自己的儿子说赶就赶出来了。

“大伯,不麻烦,咱是一家人。”我声音发哽。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光,像是深潭里被风吹皱的水面,映着碎碎的光。他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那动作很慢,很轻,像小时候那样。

可他还是摇头。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正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田叔,要不,先去我那住两天?”

我转头看过去,是村里的孙婶。

孙婶五十多岁,是个寡妇,儿子在外地打工,就她一个人住着三间大瓦房。她挤出人群,脸上带着那种同情的表情,说:“我一个人住着也冷清,田叔来了还能说说话。”

我妈赶紧说:“孙姐,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孙婶摆摆手,“都是乡里乡亲的,谁没个难处。”

大伯还是摇头。

孙婶也不急,蹲下来,笑着说:“田叔,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那个盒子想想啊,风吹雨淋的,里头的东西坏了怎么办?”

这话像是戳中了大伯的哪根筋,他的手在木盒子上摩挲了几下,指腹划过那些斑驳的木纹,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记忆。

半晌,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们七手八脚把大伯扶起来,他的腿坐麻了,站不稳,整个人靠在我身上,轻得不像是个人,像是一捆干柴。我扶着他往孙婶家走,他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走了几步,我听见后面有人喊:“颖颖。”

我回头,是老三媳妇,她站在自家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隔了几步远把袋子递过来,也不走近,就伸着手,像递什么烫手山芋:“你大伯的几件衣裳,从窗户缝里塞出来的。”

我接过袋子,里面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还有一双布鞋。鞋底磨得很薄了,后跟都快磨穿了,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我奶奶当年做的鞋。

我没说话,转身去追大伯。

孙婶家收拾得挺干净,堂屋不大,但拾掇得利利索索的,墙上贴着年画,电视柜上摆着一盆塑料花,红红绿绿的,俗气但热闹。她腾出东屋,铺了干净的被褥,被子是新棉花絮的,蓬松蓬松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我扶大伯在床上坐下,他坐了没一会儿,又开始摸那个木盒子,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

我问他:“大伯,盒子里装的啥?”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里的东西让我心里一惊——有警惕,有不安,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愧疚。

他摇摇头,没说话。

我也不好再问。

我妈跟孙婶在外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一堵墙,我还是听见了一些。

“老三也太不是个东西了。”“谁说不是呢。”“田叔当年多疼他啊,白疼了。”“唉,都是钱闹的,听说田叔存了十几万呢,还有那个盒子,老三说里头有值钱的东西。”

“盒子?”我妈的声音忽然高了半度,“什么盒子?”

“就是那个木盒子啊,田叔成天不离手的那个。老三说里头有金条,有存折,田叔的养老钱都在里头。他伺候了三年,一分钱没见着,结果他爹要把东西都给老大,他急了。”

“不可能,”我妈说,“我大哥不是那种人。”

“谁知道呢。”孙婶叹了口气,“两口子打架,被子遭殃。这一大家子的事,外人哪里看得明白。”

我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乱哄哄的。

金条?存折?我大伯?不可能。我大伯一辈子在地里刨食,哪来的金条?他要真有金条,那年我上大学的时候,他不会把自己棺材本儿都掏出来给我。

可是不对。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很多年前了,我还小,大概七八岁的光景。有一年夏天,半夜我被雷声惊醒,起来喝水,看见大伯房间的灯还亮着。我走过去,门没关严,我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床边,腿上放着那个木盒子,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

灯光昏黄,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像是在看一件值钱的东西,更像是看一个人,一个他想见又见不到的人。

第二天我问他,你半夜不睡觉在看什么?

他说,没看什么,妮儿你看错了。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想起来,那盒子里装的,也许真的不是什么金条存折,而是别的什么东西——一些他藏了大半辈子的,从来没对任何人提起过的东西。

安顿好大伯,我开车回城。

高速上车不多,两旁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光晕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我太阳穴突突地跳。

手机响了好几遍,都是陈姐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有点急:“田颖,季度报告的数据你上传了吗?财务那边催着要。”

我说:“在车里,我回去就发。”

“行。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还没。”

她沉默了两秒,说:“那你把数据发我就行,别的我来弄。”

挂了电话,我想起陈姐这个人,她三十四岁,没结婚,没孩子,在这个城市独来独往。公司里有人背地里说她太强势,不好相处,可我知道她是那种把工作当命的人。去年年底,她胃出血住院,在医院躺了三天就回来上班了,脸色白得像纸,还在坚持开会。

她也从来不跟我说她的私事,我只知道她跟家里的关系不好,有一年过年,她一个人在办公室待了三天,就吃泡面。

我们这些从小地方出来的人,都像是被连根拔起的树,栽到了水泥城市里。表面上活得光鲜亮丽,可骨子里那点东西,总是在某些时刻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就像我现在,明明应该在办公室加班,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报表和报告,可我脑子里全是那棵老槐树,那个破木盒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的执拗和哀伤。

回到公寓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打开电脑,把该发的文件发给了陈姐。屏幕的光照在脸上,冷冷的,我盯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再删。

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

我拿起手机,给老公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他很快回了:“还没,刚应酬完。”

“我大伯的事,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怎么了?”

“他说他那个盒子里,装的不是钱。”

隔了很久,他才回了一句:“那你觉得是什么?”

我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打了好几遍字,都删了。最后我回:“我不知道。但我得把它弄清楚。”

他没再回。也许睡着了,也许觉得我小题大做。

不怪他,他不了解这些。他是城里长大的孩子,独生子,父母都是老师,家里亲戚关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他理解不了我们这种村子里长大的人,那种盘根错节的亲戚关系,那种恩恩怨怨的纠缠,那种明明是一家人却互相防备、明明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凑在一起过日子的复杂。

我也不了解。

或者说,我从来没想过要去了解。

这些年,我从村里走出来,考上大学,留在这座城市,找了一份体面的工作,嫁了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所有的标签都在告诉别人:我过得很好,我已经融入了这个城市,我摆脱了那个小地方的一切。

可大伯那个眼神,那种在绝望中又不肯熄灭的倔强,让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不过是在给什么东西涂脂抹粉,底子里的那些东西,从来都没有变过。

第二天一早,我又请了假。

陈姐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田颖,你这个月的全勤没了。”

我说:“我知道。”

“你到底在折腾什么?”她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解释不清楚。最后我只说了一句:“陈姐,有个老人八十多岁了,被儿子赶出来了,没人管。”

她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去吧。”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要弄明白什么?大伯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老三为什么那么笃定盒子里有值钱的东西?大伯又为什么宁愿被赶出来也不把盒子打开给他们看看?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到村里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我先去了孙婶家,大伯不在,孙婶说他一早起来就去村口了,带着那个盒子,谁也拦不住。

我赶到村口,大伯果然还在那棵老槐树下,还坐在那把破藤椅上,还是那个姿势,抱着盒子,目视前方,像一尊泥塑。

我蹲下来看着他,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嘴唇发紫,眼窝乌青,像是整夜没睡。

“大伯,咱去医院看看,行吗?你脸色不好。”

他摇头,像是自动回复一样,还是那个动作,还是不说话。

我叹了口气,在旁边蹲下来,陪他坐着。

早上的村子很安静,偶尔有几声鸡叫狗吠,远处有人在田里干活,弯腰的姿势像一张拉开的弓。有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那种味道很熟悉,让我想起了小时候。

我上小学的时候,学校在镇上,从村里到镇上要走四十分钟。大伯每天早上骑自行车送我去,冬天的时候天不亮就出发,他把我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后背很宽,挡着风,我在后面靠着他的背,暖和得直犯困。

有一次下大雨,路泥泞得没法骑车,他就背着我走,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就那么闷着头走,我打着伞,伞太小,他整个后背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我说大伯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走,他不吭声,就那么一步一步往前走,步子又大又稳。

到了学校门口,他把我放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头包着我的午饭,还热乎着。他蹲下来,替我擦脸上的雨水,他的手很大很糙,擦在脸上有点疼,可我没躲。

他说:“妮儿,好好学。”

然后转身走了,走进雨里,很快就被雨幕遮住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那时候我觉得大伯是这个世界上最高大的人,可现在我看着他缩在这把破藤椅里,瘦得像一堆枯柴,觉得时间这种东西真是太刻薄了,它把一个人拆成这个模样,还不肯放过他。

“大伯。”我轻声叫他。

他没看我,但我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木盒子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节奏,两短一长,像是在敲什么暗号。

“盒子里到底装的啥?”我问,“他们都说是金条。”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苦。

“妮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信不信,有的事,比金条值钱多了。”

我问:“什么事?”

他又不说话了,转过头去,继续看着前方。

我在村口陪大伯坐了一上午。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暖洋洋地晒着,老槐树的影子从西边慢慢转到了东边。村里人来来往往,有的看了两眼就走了,有的停下来站一会儿,叹口气,说两句不疼不痒的话。

十点多的时候,三婶从村东头过来,手里拿着几根葱,应该是去谁家串门。她经过村口,脚步顿了一下,看了我们这边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但又很快别过头去,加快了脚步。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老三一家,也许并不是单纯为了钱,他们那么在意那个盒子,在意那些不存在的金条,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这个念头毫无根据,但就是盘踞在我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中午的时候,我妈来送饭,小米粥,炒鸡蛋,几个馒头。大伯吃了小半碗粥,喝了两口水,就不肯再吃了。他把那个木盒子放在腿上,手搭在上面,闭着眼睛,像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你回去吧,”我妈小声跟我说,“上班要紧,你大伯这儿有我呢。”

我想了想,说:“妈,我先去趟镇上。”

“去镇上干啥?”

“查点东西。”

我开车去镇上,十几分钟就到了。

小镇跟十几年前没什么太大变化,街道还是那条街道,两边的店铺换了几茬招牌,但格局没变。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镇上的老邮局,还是那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门口的邮筒已经锈得不像样了。

邮局里没什么人,一个工作人员趴在柜台上打盹,我咳了一声她才抬起头来。

“你好,我想查一下,我大伯有没有收到过什么信,或者包裹。”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小地方的人特有的警惕:“叫什么名字?”

“田德厚。”

她打了个哈欠,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什么,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说:“没有。”

“那以前呢?”我追问,“很多年以前的呢?”

她的警惕又多了几分:“很多年以前?那得到档案室查,不是随便能查的。”

我知道问不出什么了,道了谢出来,站在邮局门口,有点茫然。

旁边是一家卖五金杂货的铺子,门口坐着个晒太阳的老头,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解放帽,正在剥花生吃。我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面熟,就是叫不上名字。

他倒是先认出了我:“你不是老田家那丫头吗?田颖?”

我说:“是啊,大爷您是?”

“我你都不认识了?我是你张大爷,以前跟你大伯一块儿在窑上干活的。”

我赶紧叫了声张大爷,他乐呵呵地笑,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

“你大伯咋样了?”他问,“听说让老三撵出来了?”

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张大爷叹了口气,把手里剥好的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吧唧着嘴,像是在品味什么。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你大伯那个人哪,一辈子心里头藏着事儿,谁都不知道。我跟他一块儿在窑上干了快二十年,算是跟他最熟的人了,可有些事儿,他连我都没说过。”

“什么事?”我赶紧问。

张大爷看着我,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你大伯年轻的时候,去过东北。”他慢悠悠地开了口,“五几年吧,那时候他才二十出头,在东北待了好些年才回来。回来以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不怎么说话了,也不怎么跟人来往了,后来经人介绍娶了你大娘,可你大娘走得早,他就一个人把你们一大家子拉扯起来了。”

“他去东北干啥?”

张大爷摇摇头:“他从来没说过。我们也问过,他不说,问急了就翻脸。但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提了一句——”

他又停住了,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他说,‘老张,我这辈子,欠了一个人的,还不上了。’我问他是谁,他不说,眼里头全是泪。”

张大爷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把那顶解放帽摘下来,摸摸光头,又戴上。

“后来我想了想,他说的那个人,八成是在东北碰上的。至于是男是女,是啥关系,我就不知道了。”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个木盒子,那些深夜里反复端详的东西,那句“比金条值钱多了”的话——它们忽然之间连成了一条线,一条我隐约能看见却还模糊不清的线。

我谢过张大爷,开车回了村子。

下午的阳光有点西斜了,老槐树的影子拉得更长,大伯还在那儿坐着,姿势都没怎么变。我忽然觉得他不是在等谁,而是在守着什么,守着一段没人知道的过去,守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的人。

我在他身边蹲下来,轻声说:“大伯,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他的手指在那个木盒子上猛地停住了,整个人僵了那么一瞬间,然后缓缓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

他的嘴唇哆嗦了很久,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张大爷告诉我的。他说你去过东北。”

大伯的眼睛慢慢闭上了,两行浊泪从那干涸的眼窝里滚出来,沿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最后滴在了那个暗红色的木盒子上,一滴,两滴,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再问。

风从远处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很多人在小声说话。我陪他坐着,从下午坐到黄昏,看着他抱着那个盒子的手越来越紧,像是在害怕什么东西会从他怀里飞走。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妈又来了,这回送了条厚毛毯,给大伯披上。

“颖颖,你回去吧,”我妈说,“明天还上班呢。”

我看了看大伯,他靠在椅背上,像是睡着了。我把我妈拉到一边,小声问:“妈,你知道大伯年轻的时候,去过东北吗?”

我妈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好像听你爸提过一回,说是在那边待了好些年,回来的时候带了个木盒子,谁都不让碰。”

“那后来呢?”

“后来?”我妈摇摇头,“你爸也没细说,我也没多问。你爸那个人你也知道,不爱说家里的事,尤其是老一辈的事,问他也不说。”

我爸就是这样,沉默寡言,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我以前觉得这是性格,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性格,是那些事太沉了,沉到说不出口。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不走。

“妈,你先回去,我再陪大伯一会儿。”

我妈欲言又止,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远处有人家亮起了灯,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在厚厚的夜幕上闪着微光。大伯睁开眼,看了看天,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的星星,跟她走那天一样。”

我心里一动,轻声问:“她是谁?”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他说什么。

“一个,我等了六十多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