骂了许久,最后刘暮舟才问了句:“那最后陆前辈收了义子?”
陆中黄沉默片刻后,摇头道:“不是义子,是弟子的孩子改姓为陆。也是那位祖师定下的规矩,后来木鱼宗的宗主都要改姓为陆。”
刘暮舟微微一叹,呢喃道:“古往今来,这些说不清理不尽的事情,多的是。”
顿了顿,刘暮舟又问:“那你要如何回去?你琢磨那劳什子大衍诀做什么?”
陆中黄气笑道:“我怎么知道我怎么回去?至于大衍诀……上一世开始我就时常梦见一个人,总觉得她对我极其重要。上一世我没能踏入大罗神仙境,很大可能便是没有弄清楚她到底是谁,这一世我若想入十三境,恐怕还是得弄清楚这些事情。”
刘暮舟神色难得古怪,疑惑问道:“这么说,你历经两世,少说也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了吧?可你怎么……”
陆中黄捂着脑袋,无奈道:“你怎么跟那些看志怪小说的凡人似的?总以为炼气士就得杀来杀去?我自个儿藏于山中修行不成?非得抛头露面?我辈修行者,自当远离人世斩断红尘,否则怎么能修出通天大道?”
刘暮舟的言下之意,就是你陆中黄好歹是活了几千年的老妖怪,怎么说话时跟个乳臭未干的孩子似的?
此时听见陆中黄言语,刘暮舟只撇了撇嘴,说了句:“放屁!莫要真斩断红尘,你修你娘的大衍诀,寻什么她?那玩意儿又不是说跟谁老死不相往来便是斩断了。怪不得你剑术烂如豆腐脑,还说什么剑仙朝出身?你小子……多半是被人不要的。”
打趣而已,未曾想陆中黄突然间火了!
“刘暮舟,你一个连结发妻子都留不住的人,有脸说我?不是剑仙朝不要老子,是老子瞧不上他们蝇营狗苟!”
戳人肺管子这种事,刘暮舟强于剑术。
“哦?那口口声声说着瞧不上,其实就是逃避呗?”
陆中黄:“你……你大爷!”
可刘暮舟居然笑了起来,而后语重心长道:“中黄啊!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剑术差在何处?你也感受到了,你那个时代的灵气浓郁百倍于当世,可你别说与我斗剑,连我那大弟子都能稳稳压住你这个古人。”
陆中黄这才一愣,原本在自己那边,他是感受不到刘暮舟剑意之重的。但到了刘暮舟这边,他在刘暮舟体内小天地,自然明白他与刘暮舟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了。
故而此时提剑刘暮舟说剑术差在哪里,他当真听进去了,于是问道:“这点……我不得不认,还请刘教主赐教。”
刘暮舟一乐:“你还真是……听人劝,吃饱饭。”
既然如此,刘暮舟便笑着说道:“拿起来过,才能叫放下。你要斩断红尘,你都不知红尘何物,你斩个屁?要想出世,先入世吧。你的剑里少了些沉重的东西,所以显得轻浮。听劝,好好走一走尘世间,为你的剑下,加些沉重之物。”
陆中黄深吸一口气,点头道:“不管什么时代,能称作教主的,都不会是简单的人。也不知道你有无机会再来,若有机会,我带你去瞧瞧三教教主什么模样。”
刘暮舟眨了眨眼,好奇问道:“儒释道?”
陆中黄点了点头:“差不多,但我们这个时代,称之为浩然、沙门、玄门。”
刘暮舟嘴角抽搐:“沙门教主,谓之如来?”
陆中黄同样嘴角抽搐:“好大的脸,谁敢自称如来?无非沙门教主罢了!”
刘暮舟干笑了一声,心说我们这个时代,脸确实大了些,如来不知出现多少个了。
既然聊起来古今差异了,刘暮舟一下子想起来当初谢相思曾说,末法前的万年,她始终陷于沉睡。而如今对于末法之前的事情,几乎没有丝毫记载。现在好了,有个正处那个时代的人,也正好了解了解。
于是刘暮舟问道:“当年你们那个时代,有无某种被镇压或禁锢在某处地方的紫气?”
听闻此言,陆中黄沉思许久,终究还是摇头道:“没有,因为当年那次毁天灭地的大战,虽然很多人遗忘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紫气在数万年来都是禁忌。如我剑仙朝就有祖训,紫气者,禁忌也,见之即灭。”
刘暮舟点了点头,又问:“剑仙朝的第一代剑帝是?”
陆中黄叹道:“女帝姜柚,那位的弟子。只不过剑仙朝先后覆灭足足三次了,如今是第四个剑仙朝,虽然大家奉姜柚为赤焰剑祖,但实际上仙朝早与她没什么关系了。”
于是乎,刘暮舟心念一动,陆中黄面前便出现一道高楼。
“认识吗?”
陆中黄眼前一亮,诧异道:“楼外楼啊!又叫道祖楼,剑道之祖的祖,这是剑仙朝的象征。虽然仙朝改换,但无人敢毁坏它。”
刘暮舟心说那就能说通了。
而此时,刘暮舟又想到谢相思曾说自己的前世做过剑帝,还做过妖帝,于是问了句:“如今的剑仙朝存世多久了?加上前面三代仙朝,共有几位剑帝?”
陆中黄闻言,叹道:“能称帝者,都在凌霄巅峰与所谓神明境界之下,因为无法踏足第十五神明境界,故而给这十四步半起名帝境。事实上,就是个半步神明。而且……你不要以为仙帝与这些前面冠了剑、药、文、毒的大帝是一回事。这十几万年里,真正的帝境不过二十九位,其中剑帝最多,有三位,姜柚除外的两位,一个是第二个剑仙朝的开创者,另一个则是第三个剑仙朝的中兴者。修为到了凌霄巅峰,势力达到一定范围,只要本事足够是可以开辟仙朝的。比方说某个时代灵气略微减弱,根本不可能入帝境,那凌霄就是绝对的强者了。这第四个剑仙朝的开创者,也就是如今的仙帝,也不过十四境巅峰。但他敢自称仙帝,却不敢自称剑帝。”
刘暮舟点了点头,剑帝必然是仙帝,但仙帝不一定是剑帝。就好比都是皇帝,也不是个个有庙号。
此时陆中黄又道:“如今的天下是仙朝最多的天下,几乎一洲一仙朝。对于别的天下,对青天而言都是苦寒之地,真正的大修士是瞧不上的,也就一些自知无力争高的十二境在那边开宗立派而已。”
刘暮舟眼皮微微一颤,沉声问道:“有无听过什么四圣或者几圣之类的?”
陆中黄摇了摇头:“有三大圣地,但没有劳什子圣人。这三大圣地,也是最强的三大势力,八大仙朝加上两洲禁地才能与这三大圣地一较高低。昆仑亘古有之,蓬莱与方丈则是海里捞出来的。”
刘暮舟只觉得一阵头大,也不知道黄天四圣以前叫不叫劳什子圣。这种事,又不好对陆中黄说,毕竟很多事如果说出去,恐怕会出现很多变数。毕竟当初那位前辈逆流而上十万年都不是改变历史,而是变成历史、补全历史!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陆中黄便是末法时代自己的前世,但……根本看不出来的!
按照谢相思的说法儿,每一次轮回都会被洗刷得像是第一次被天道孕育而生,她能寻到,是因为那紫气给她的本事。
故而即便刘暮舟能感受人的气,甚至是神魂之气,却也看不出丁点儿差别。而且若是刘暮舟将紫气之事和盘托出,以陆中黄这“没见识”的脾气,恐怕不是好事!
唉!刘暮舟忍不住一叹。
明明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以借此机会一探究竟甚至提前布局,可事实偏偏让他无从下手。
灌下一口酒,刘暮舟望着月色,不知为何就想起了钟离沁,紧接着便是心尖儿一痛。
本以为只会是瞬息,但……痛感竟然持续了下来且越发的剧烈,就像……就像当初北行,万剑穿心!
刘暮舟的面色,不由变得煞白!
陆中黄也察觉到了刘暮舟的异常,于是面色一沉,问道:“你怎么回事?”
可刚刚问完,自己所在的天地,开始剧烈震颤!
这小天地当中本就没有灵气存在,陆中黄要以神魂之力抵抗混沌气对他的压制。此时天地震颤,混沌剑气化作乱流横冲直撞,陆中黄眼睛都直了!
“刘暮舟,你他娘的醒醒,你要弄死我怎的?”
可此时,他透过小天地,见到刘暮舟本尊面色煞白,脸上青筋暴起,一只手死死抓着胸口,一句话都说不出。
然而此时的小天地当中,天幕之上竟然有黑气开始散发、蔓延!
陆中黄见状,皱着眉头问道:“这是……怨咒?你几时中的招?”
此时刘暮舟终于沙哑开口:“怨咒?我少年时也曾这样,但当年早被天雷淬体将其炼化了,我也不知道为何又出现了。”
说话时,刘暮舟深吸了一口气,小天地当中立刻有骇人天雷炸响,几声而已,那些黑气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陆中黄急忙言道:“散了!但……你怎么还是这个鸟样?”
刘暮舟深吸了一口气,硬撑着心口剧痛将整个身子巡视一遍,确实再没发现黑气之后,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可身上比从前只强不弱的剧痛,并未停歇!
好在,只持续了一刻便停了下来。
他刚要说话呢,却无意间看到上次钟离沁在集市上买的陶壶,心中才想到钟离沁的模样,心口便再次疼了起来。
明白了!
这是……不能想她啊!
可是……你大爷的!这我怎么忍得住?
又是一刻,这次他学聪明了,赶忙与陆中黄交谈,转移注意力。同时走出了宅子,想着到了门外,或许能好一些。
“我们之间的联系太过稀奇古怪,你若能回去,切记要查一查,是不是有心之人有意为之。在我这个时代,没有人能对我做出这种事情,天道也不行。所以如果是有人故意给我们设局,必然是你那边有人设计你!陆中黄,好好想想,什么人想让你乱,什么人想让你死!”
此话一出,刘暮舟赶忙又取出一本书开始诵读,想着以此转移注意力。
而小天地之中的陆中黄,却是沉默了起来。
因为刘暮舟的这番话,真真切切点醒了他。
于是他苦笑了一声,呢喃道:“除了我的好兄长,谁会想我死?”
刘暮舟闻言,稍加思量便猜出个大概。
“怪不得你要避世不出,是家中有人要与你争什么?”
陆中黄苦涩一笑,自嘲道:“就像你说的,我天赋绝佳。七岁起灵台九岁筑黄庭,一十四岁便是神游巅峰,我的同龄人乃至许多名声极大的天骄,皆不如我。木鱼宗……传世几十万年了,如今早已没落到只能背靠仙朝。族老……青睐于我,传我木鱼,但爹娘又偏爱兄长。我让了!木鱼我给你们了,我把能让的都让了,为何还要……”
说到此时,陆中黄一脸的凄苦。
“刘教主,摊上这样的爹娘,你说我什么运气?”
许久没听到答复,陆中黄疑惑抬头。
此时才传来刘暮舟的自嘲声音。
“起码你有爹娘兄弟,知道自己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的。而我这种人,说白了,连是不是人都难说。得亏生不出孩子来,否则如今就是个妻离子散的下场。”
陆中黄一脸疑惑:“你这也说得太惨了吧?咱俩是要比惨还是怎么着?”
刘暮舟摇了摇头,合上书,灌下一口酒,呢喃道:“我想要的,是你想斩断的,这怎么比?”
他陆中黄要斩断红尘,刘暮舟却不想断。
陆中黄嘴角抽搐,忍不住骂道:“你他娘的不就是走了几段江湖,年纪比我小阅历比我长些而已,可也不过五十岁的年纪,怎么跟人家活了三万年似的?不过一个女子,既然放不下,追回来便是,你一个大男人,还要脸?要脸还娶得到老婆?”
刘暮舟闻言一愣,突然一拍大腿!
“有道理啊!”
陆中黄没好气道:“可不是有道理?虽说我没喜欢过谁,可这种事,双方都不低头,那就真是老死不相往来了。”
刘暮舟突然想到,当初祖师爷要是生拉硬拽,祖师婆婆是不是就会不那么决然了?
不回城看名字就很决然,打死不回。但望北城……祖师婆婆始终在北边的。
在那座决然城池出现之前,祖师爷但凡低个头,会不会……会不会就能让祖师婆婆回心转意?
陆中黄嘴角抽搐,忍不住骂道:“好像你才是我祖宗!刘教主,动弹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