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爬过中天,上午紧张的拍摄暂告一段落。浓郁的饭菜香气从临时搭建的休息区飘过来。
赵丽影系着条碎花围裙,正手脚麻利地把保温桶里的饭菜一样样拿出来,摆放在铺着一次性桌布的长条桌上。红烧鸡翅,清炒时蔬,冬瓜排骨汤,还有一小碟她自己腌的爽口泡菜。
饭菜不算多么精致名贵,但热气腾腾,透着家常的用心。
“何导,菲菲姐,吃饭啦!今天试试这个汤,我多撇了遍油,应该不腻。”
她脸颊红扑扑的,额角带着点汗,笑容干净爽利。
自从偶然发现何越和柳亦菲经常因为讨论剧本或检查素材错过饭点,吃盒饭总是凉的,
这姑娘就默默记下了,时不时自己开个小灶,多做一份,用保温桶装着带到片场,成了剧组里一个不算秘密的“习惯”。
“来了来了,辛苦我们丽影。”何越笑着走过来,先给柳亦菲盛了碗汤。柳亦菲接过,闻了闻:“好香。”
周迅、刘得华、刘叶他们也各自拿着餐具围拢过来,长条桌很快坐满。
大家随意聊着刚才的戏,吐槽一下天气,或者说说听来的其他剧组趣事。
赵丽影坐在旁边小凳子上,捧着碗,笑眯眯地看着大家吃,偶尔搭两句话。
阳光透过摄影棚高窗的滤光布,变成柔和的光斑,落在略显凌乱却充满生活气息的休息区。空气里弥漫着饭菜香、淡淡的化妆品味道,以及一种紧密协作后松弛下来的氛围。
远处,摄影棚核心区域,属于《画皮》的布景——王府庭院、妖异洞窟——在闲置的灯光下静默着,等待着下午新一轮光影与情感的填注。
何越喝了一口温热的汤,胃里舒坦了些。他抬眼看了看正小口吃饭、不时和旁边周迅耳语两句的柳亦菲,又瞥向窗外横店影视城那一片连绵的仿古建筑屋顶。
宁皓地图上那个遥远的、被铅笔圈出的“无人区”,似乎也只是一个需要按部就班、去克服和实现的“项目”而已。
下午开工,拍的是胡哥的戏份。
这位老兄演个蜥蜴精,剧情是被官兵埋伏,然后暴起杀人取心。胡哥耍狠的表情挺到位,就是绿油油的特效妆看着有点齁人。
因为还有夜戏,一直磨蹭到半夜才收摊。导演何越盯着监视器看了老半天,终于挥挥手:“过!收工!”
然后他补了一句:“明天上午休息,下午继续。”
剧组一片低低的欢呼。能睡半天懒觉,在连轴转的拍摄里简直是恩赐。
第二天下午,刚到片场,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柳亦菲就踩着雀跃的步子过来了,眼睛亮晶晶的。
“何导!”她声音里压着高兴,“我接到个邀约,环球影业的,《木乃伊3》,有个叫‘守墓女’的角色。”
何越挑挑眉。这项目我听说过,阵容不小。能接到邀约,确实是种认可。
“不过,”柳亦菲话锋一转,语气很确定,“我不会接的。”
还没问,她自己就解释了:“丽影姐那边证实了,这角色最早找的她。她觉得戏份太少,格局也小,就给拒了。这才转到我这儿。”
她笑了笑,挺清醒:“我高兴是因为人家能想到我。但这饼……闻闻香味就行,吃就算了。我现在是《画皮》的制片人,您下部戏的女主也定了我,我跑好莱坞去打那么个酱油,图什么呀?”
何越乐了:“觉悟挺高。行,那让公司出个声明,委婉点,就说你专注国内项目,行程已满。”
柳亦菲点点头。
这事儿捂不住,很快就在网上传开了。
声明一发,圈里瞬间微妙起来。羡慕柳亦菲资源的是大多数,但更多人盯着那个空出来的“守墓女”角色,心思活络。好莱坞的边角料,对不少人来说也是镶了金的馒头。
五月的电影市场打得跟热窑似的。
《蜘蛛侠3》在内地狂收2.3亿,稳坐头把交椅。我跟宁皓的《疯狂的赛车》累计到了1.6亿,日票房掉到四百万,破两亿是没戏了,不过这结果我俩都能接受,乐呵呵的。
宁皓打电话来还顺带八卦:“诶,看新闻没?《苹果》跟《忍者神龟》同天上映。”
“看了,首日三百多万。”
“全靠彬彬那‘大尺度’营销吊着口气呢。”宁皓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文艺片这么搞,也是没法子。”
聊完票房,又说到戛纳。今年主竞赛单元是没咱什么事儿,但《集结号》那些片子还是去了,主要是卖卖海外版权,也算露个脸。
片场里,重点戏份陆续开拍。
先是曾梨的“扮丑”造型。特效化妆师在她脸上折腾,皮癣、溃烂、瘢痕……最后镜子里的人,连她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何导,”曾梨看着镜子,苦笑道,“咱能快点拍完这部分吗?这模样我自己看着都发毛。”
何越拍拍她肩膀:“理解,忍忍。拍好了就是你另一个代表作。大家都配合点,争取一条过。”
趁曾梨还在做最后的造型固定,何越先把周讯和刘得华叫了过来,拍另一场戏——小唯(周讯饰)引诱王生(刘得华饰)的激情戏。
没那些乱七八糟的镜头,机器主要对着脸。周讯厉害,眼神、气息、脸颊微红的弧度,欲说还休又步步为营,全在脸上。一遍,直接过。
赵丽影和柳亦菲也在旁边看着。俩姑娘看得面红耳赤,尤其是赵丽影,耳朵根都红了。
拍完,周讯披着衣服走过来,眼里还带着戏里的妖娆未尽,她看看二女,促狭道:“怎么样?后悔把角色让给我没?”
柳亦菲抿嘴笑,摇头。赵丽影缓过劲来,也笑:“讯姐你演得太好了。我们嘛……不信任何导,还能信任谁?再说,也不是没戏拍。”
周讯指指她:“觉悟一个比一个高。”
网上不知谁排了个“第六代导演影响力名单”,何越和宁皓的名字居然都在上面。宁皓也就算了,何越这么年轻,混在一堆前辈名字里,格外扎眼。
宁皓又打电话来了,语气嘚瑟:“看见没?哥们儿上榜了!”
“看见了,我也在。”
“废话,没你,这名单还有什么公信力?”他这话说得理所当然。
何越对着电话笑了:“嗯,这马屁拍得舒服,我接受了。”
曾梨的造型一直做到中午才彻底搞定。她顶着那张惊悚的脸走出来时,整个片场安静了一瞬,接着是低低的惊叹——吓的,也是佩服的。
“行了,”何越看看时间,“下午直接拍你的重头戏,还有后续的打戏。文戏部分拍完,你就快杀青了。”
因为造型耗时太久,剧组原定的午休时间被压缩。大家匆匆扒拉几口盒饭,就准备继续开工。
何越看了看顶着厚重妆容、行动都有些不便的曾梨,又看了看跃跃欲试的武指和各部门,拿起喇叭:
“大家都辛苦,再坚持坚持。拍完这几场,我请宵夜!”
现场响起一些回应声,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
“《画皮》第七十八场,高潮段落,准备——开拍!”
何越导演的声音透过扩音器在深夜片场炸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整个影视基地仿古院落区域瞬间被更高强度的灯光吞噬,轨道、摇臂、反光板各就各位,黑压压的工作人员屏息凝神。
焦点之外,曾梨站在阴影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粗糙戏服的袖口。特效化妆耗时近五小时,此刻她头顶冰凉。
为了扮演妖气尽显、原形将露的“佩蓉”,她戴上了逼真的秃顶头套,獠牙抵着下唇,半边脸颊是腐烂溃败的硅胶肌理。
镜子里的形象陌生可怖,心理压力如同实质的淤泥,沉甸甸堵在胸口。这是全片情绪最浓烈、所有主要角色汇聚的高潮戏,一条不过,全员重来。
“Action!”
何越一声令下,场记板脆响。
曾梨深吸一口气,将所有属于“曾梨”的怯懦压入心底,抬步,踉跄闯入镜头焦点的院落中央。灯光将她那可怖的造型照得无所遁形。
“妖……妖怪!” 饰演夏冰的演员第一个惊叫出声,声音里的恐惧货真价实。
镜头横扫,院内“士兵”与“百姓”们脸上瞬间爬满惊骇,人群像炸开的锅,惊呼与倒退此起彼伏。
特写镜头捕捉着每一张面孔上最真实的震颤表情。士兵们战战兢兢地持矛围上,将中央那瑟瑟发抖、容颜尽毁的“佩蓉”困住,矛尖寒光闪烁,却无人敢真正上前。
“好!情绪到位!围困的张力有了!” 监视器后的何越紧紧攥着对讲机。
就在气氛绷紧到极致时。
“住手!!”
一声暴喝撕裂空气。
黄小明饰演的庞勇如猛虎出闸,撞开人群,冲入重围。
他一把将非人模样的“佩蓉”护在身后,目光如炬扫视众人,那份毫无迟疑的守护与愤怒,瞬间点燃了镜头。
“咔!”
何越的声音带着振奋:“这条过了!情绪、节奏、镜头配合,完美!准备转场,拍下一镜!曾梨,妆造保持,千万别动!”
曾梨松了口气,僵硬地点点头,獠牙让她无法说话。黄小明退开时,低声快速说了一句:“梨姐,撑住,马上最后一场了。”
片场立刻如同精密的齿轮再次高速运转。所有人扑向下一个场地。
那是为最终决战搭建的军营校场。道具组吆喝着,指挥上百名群演扮演的持盾弩兵排列战阵,检查手中弓弩道具的安全性。威亚组反复测试钢索和护具,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紧迫感。
何越把刘得华和周讯叫到身边,指着分镜脚本:“华哥,讯姐,接下来这场打戏是壳,内核是你们俩的文戏。庞勇刀指小唯是引信,真正爆点是王生的醒悟、悔恨,和小唯最后一刻的迷茫与……爱。层次,我要看到层次。”
刘得华颔首,已然入戏,眼神沉郁。
周讯裹着羽绒服,里面是白衣胜雪的小唯妆造,她轻轻点头,那双狐狸眼里已泛起属于角色的、复杂难明的光。
“导演,各部门准备完毕!”
“好!”何越大手一挥,“最终决战,全场静音——Action!”
打戏开场,庞勇(黄小明饰)与狐妖小唯(周讯饰)的对抗刀光剑影。
黄小明一刀挥出,怒喝:“你这妖孽,还敢伪装!” 镜头紧随他的刀锋,指向那绝美却苍白的脸。
然后,镜头猛然切向刘得华饰演的王生。
特写。他脸上血色褪尽,先前所有的怀疑、挣扎、自欺欺人,在庞勇那一声怒吼和眼前妖气弥漫的景象中彻底粉碎。
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过他坚毅的脸庞,不是悲伤,是信仰崩塌后极致的悔与痛,是对佩蓉的愧,也是对眼前小唯复杂难言的情感的最终确认。没有台词,却胜过千言万语。
周讯接住了这戏。
小唯在法力波动中回望王生那滴泪,她眼中妖异的魅惑如潮水般褪去,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属于“人”的茫然。她看看自己的手,看看王生,看看这混乱的一切,爱是什么?
她所求的,难道就是看他如此痛苦?层次分明的演技在细微的面部表情和眼神流转中淋漓尽致。
节奏推进,在王生嘶哑的“是我的错……”的余音中,他做出了选择。长剑出鞘,却不是斩妖,而是走向小唯,然后,决绝地回刃……
“咔!!!”
何越的喊声通过喇叭传遍鸦雀无声的片场。
静了两秒。
“过了!一条过!杀青了!这场戏杀青了!”
“哗!!!”
巨大的欢呼声、掌声、口哨声猛然爆发,像堤坝溃决。
紧绷了十几个小时的弦终于松开。
威亚师赶紧上前帮演员解除装备,工作人员互相击掌。
黄小明抹了把汗,笑着去扶瘫坐下去的曾梨。刘得华还沉浸在情绪里,慢慢出戏。周讯裹紧助理递上的羽绒服,对何越的方向笑了笑。
何越摘下耳机,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看着欢呼的人群,拿起喇叭:“收工!今天辛苦大家!最难最重的戏份,咱们啃下来了!剩下的都是轻省文戏,压力不大了!回去好好休息,明晚,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