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
何越推门进去时，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长条桌两侧，田壮壮、何平几个熟面孔正低声交谈，见了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打过招呼。没人敢在这种场合迟到——奥运开幕式创意策划会，级别和意义都摆在那里。
他刚坐下，门又开了。
陈开歌走了进来，穿着熨帖的深色衬衫，脸色有些沉。他最近那部《梅兰芳》似乎悄无声息地暂停了，业内众说纷纭。
此刻出现在这里，多少有些意外。陈导径自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没和任何人寒暄。
最后进来的才是主角。
张一某带着他的核心团队，步履稳健地走到长桌前端。方案竞标尘埃落定，他们是赢家，今天是主讲人。
“都到齐了，那咱们开始。”主持会议的领导言简意赅。
张一某站起来，身后投影幕布亮起。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我们方案的核心理念，是向世界讲述一个真实、厚重，同时又充满想象力的中国。不是符号的堆砌，而是文明的呼吸。”
画面切换，出现了宏大的场地示意图。
“时间有限，我们选择最具代表性的篇章。开场，将是人力完成的、活的水墨长卷。”张一某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机械，全靠人。卷轴展开，汉字演变，四大发明……每一秒，都要有文化的重量，也要有视觉的奇观。”
何越听着，看着那些熟悉的创意雏形。
巨大的画卷、活字模块、贯穿全场的“和”字……与他记忆中的那个夜晚，严丝合缝。张导讲的是构思，更是强大的、将虚幻概念落实为可控大场面的执行信心。
在座的导演们，不管平日里如何傲气，此刻多数都微微点头。务实，有根脚，还能震撼人心，这是硬道理。
紧接着是所谓的“专家评议”环节。
几位被请来的“专家”清了清嗓子。一位头发梳得油亮的中年人率先开口：“张导的方案很有基础，不过嘛……我认为，要更多考虑国际审美，融入时尚的、先锋的元素来诠释古老文化，才能让世界更容易接受。”
话说得漂亮，全是“国际视野”、“时代交融”、“普世价值”之类的套话，云山雾罩，就是没一句具体的。
张一某耐心听他说完，直接问：“王老师，您说的国际时尚元素，具体指什么？在哪个环节，以什么形式呈现？时长多少？和整体的古朴厚重基调如何协调？”
会议室瞬间安静。
那专家张了张嘴，脸憋得有点红：“这个……可以探讨嘛，比如灯光色彩更现代，音乐元素更多元……”
“色彩方案我们有七版备选，现代感和仪式感的平衡点在哪一版，可以会后详细讨论。”张一某的助理适时递上一本厚厚的分镜图册，“音乐方面，谭顿老师正在做的几个小样，也请各位老师指正。我们更需要解决的，是您提出的‘先锋形式’的具体落地问题。”
专家彻底哑火。
旁边几位本想附和的，也把话咽了回去。
桌边传来几声极轻的嗤笑，很快被咳嗽声掩盖。主持会议的领导脸色不大好看，扫了那几个专家一眼。事后追责，怕是跑不掉了。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五点。
散场时，许多导演被张一某团队的副组长私下拉住，邀请参与不同板块的细化工作。这是难得的资历和机会。
何越客气地婉拒了：“实在抱歉，手头《画皮》剧组那边耽误不起，导演不在，几百号人干等着。”
对方表示理解。不远处的陈开歌，同样干脆利落地拒绝了邀请，转身离开的背影挺得笔直。
何越心想，以陈导的心气和与张导之间那点微妙的竞争关系，就算眼下没片约，恐怕也绝不会在“对手”手下干活。
自尊心这东西，有时比片约更重。
刚回到公司，李璐就一脸“有大瓜”的表情迎了上来。
“出大事了！”她压低声音，“华谊那边，炸了！”
何越挑眉。
“王晶花，和华谊兄弟，彻底撕破脸，分家了！”李璐语速飞快，“矛盾不是一天两天。当初王氏兄弟用公司一半股份的承诺，把王晶花和她手里那批大腕从别处挖来，这才迅速做成了行业龙头。可人家兄弟俩鸡贼，提前把冯小钢导演的合约、还有几个核心项目的资产，悄悄转到了另一家关联影视公司。王晶花拼死拼活，到头来发现，许诺她的股份根本不在值钱的那部分里，自己被架空了！”
“然后呢？”
“然后就是今天下午，王晶花正式对外宣布，合约到期后不再续约，离开华谊。这还不是最狠的，”李璐眼睛发亮，“她旗下那些艺人，陈到名、胡君、刘佳玲、夏雨、杨梓琼……差不多能叫上名字的顶尖艺人，全都跟着发声，表示‘与花姐共进退’！华谊的艺人经纪部，瞬间被掏空了半边天！媒体都说这是地震，华谊要伤筋动骨。”
“王中军那边什么反应？”
“硬杠！说公司离了谁都能转，要走按合同办。但明眼人都知道，损失惨重。现在全行业都在猜，王晶花下一站去哪儿。”
“橙天？”何越想起之前的传闻。
“十有八九！那边肯定开出了无法拒绝的条件。现在不知道多少人羡慕王晶花，更羡慕那些能跟着她走的艺人。”李璐感慨，随即又笑了笑，“不过想想，咱们好像不用羡慕谁。”
何越知道她的意思。早早绑定在“飞越”这条船上，虽然不如巨头声势浩大，但股权清晰，方向自主，更不用陷入这种资本与人事的惨烈撕扯。
“说正事。”何越收起听八卦的心思，“两件事。第一，继续按计划，往好莱坞那边送人培训，合同条款盯紧，学成必须回来。第二，也是最重要的，《画皮》的后期。”
他走到办公室的白板前，画了个简图。
“粗剪我们自己做。但特效部分，全部打包，发到北美的‘飞影’去做。”
“全部？”李璐确认。飞影是他们在美国收购的一家小型特效公司，正在成长期。
“对。技术上他们没问题，缺的是有分量的项目练手和扬名。《画皮》正好。这对他们是个机会，对我们，成本可控，质量心里有底，还能把核心技术环节攥在自己手里。”何越语气笃定。他对那家远在北美的子公司，寄予厚望。
……
几天后，何越回到《画皮》剧组。
副导演徐进一看见他，简直像见了救星，长长舒了口气：“何导，您可回来了！”
“这几天辛苦你了。”何越拍拍他肩膀，“怎么样，独当一面的感觉？”
“压力太大了。”徐进苦笑，但眼里有光，“不过……确实学到很多。”
“这就对了。早晚你得自己撑起一片天，这就当预演了。”何越的鼓励让徐进不由得挺直了腰板。
不远处，正在补妆的赵丽影和柳亦菲朝这边看了一眼，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一起偷笑出来。剧组恢复了主心骨，气氛明显轻松不少。
“来，准备下一场！”何越拿起扩音器。
今天拍的是重头戏，佩蓉服毒。场景布置得压抑而凄美，曾梨饰演的佩蓉和周讯饰演的小唯对峙。
“Action！”
曾梨（佩蓉）看着眼前妖媚而冰冷的小唯，眼中尽是绝望后的平静，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决绝。她没有歇斯底里，只是缓缓拿起那杯毒酒，手指稳得可怕，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得对，我是人，你是妖。人……总会做一些傻事。”
周讯（小唯）脸上的妩媚笑容微微一滞，妖瞳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像是冰面下的裂痕。
“好！过了！”何越盯着监视器，喊了停。刚才两位女演员之间的气场拉扯，微妙而精准，堪称精彩。
曾梨和周讯同时松了口气，从戏中情绪慢慢抽离。
何越走过去，对两人点点头：“情绪很好，保持住。”简单的肯定，让两位主演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日落西山，片场亮起了灯。何越重新坐回监视器后，看着忙碌而有序的现场。这里没有国家级的宏大议题，没有娱乐圈的资本地震，只有具体的、细微的创作：一个镜头的角度，一句台词的重音，一抹眼神的流转。
从那个汇聚了顶尖目光和沉重期待的会议室，回到这个充满了塑料道具味和电线杂音的摄影棚，他感觉脚重新踩在了实地上。
“灯光再柔一点，给佩蓉脸上补个侧逆光。”他对着对讲机说。
此刻，他不是什么重大历史的参与者，也不是行业震荡的旁观者。他只是个导演，在拍一部叫《画皮》的电影。
这就够了。
二月的京城，空气里还裹着残留的年味儿，但华谊兄弟经纪部的气氛却比倒春寒还冷。
一份突如其来的声明，炸翻了半个娱乐圈。
素有“金牌经纪人”之称的王晶花，高调宣布出走，不仅自立门户，更带走了一批当红艺人。消息传出，媒体蜂拥而至，长枪短炮对准了华谊大楼。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艘娱乐航母的反应。
三天后，华谊给出了回应——一场高调得近乎刻意的续约发布会。
镁光灯下，李兵兵与任全并肩而立，笑容得体。李兵兵手中那份被刻意“透露”出细节的合约，三千八百万的续约费用，被各大娱乐版面用加粗黑体反复咀嚼。一纸合约，彻底坐实了她“华谊一姐”的地位。
掌声与恭维，像潮水般涌向台上那对“忠臣良将”。
台下角落，周讯端着几乎没动的香槟，倚着冰冷的罗马柱。她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却遮不住眼底的疲惫和空茫。就在发布会前两小时，她和公司最后的续约谈判宣告破裂。
她提了两点：加钱，以及，那个“一姐”的名分。
公司只回了一句：“兵兵刚续约，讯哥儿，公司有公司的考虑。”
考虑？她心里冷笑。无非是权衡利弊后，选择了更“稳”的那一个。王晶花一走，公司急需定海神针，李兵兵的“留守”成了及时雨。而她呢？合约还有两年，未来这两年的资源……她几乎已经能看到那肉眼可见的缩水。
“心里不痛快？”
何越不知何时站到了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苏打水，目光平静地看着台上那场盛大的表演秀。
周讯扯了扯嘴角：“看出来了？”
“都在你脸上写着呢。”何越抿了口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事儿处理得，不如大冰冰。”
周讯挑眉：“王晶花带走的那位？”
“嗯。”何越点头，“人家目标明确，时机也抓得准。树挪死，人挪活。国内这市场，越来越开放，以后个人工作室是趋势，自己当家做主，比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强。”
他顿了顿，看向周讯：“你呀，有时候就是太重情，又不够狠。不过也好，塞翁失马。这两年沉一沉，磨磨戏，未必是坏事。”
周讯没接话，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感从喉咙一直烧到心里。
重情？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不甘。
几日后，何越的工作室里。
柳亦菲划着平板电脑，忽然“咦”了一声，把屏幕转向正在讨论剧本的何越和赵丽影。
“看看，咱们的小公主，动静不小啊。”
屏幕上是一则海外娱乐新闻。景恬笑容甜美，手捧一盒鲜艳的车厘子，正与一位西装革履的外国男士握手合影。标题醒目：“美国樱桃协会钦点年度代言人，景恬受华盛顿州长接见”。
“大手笔。”柳亦菲点评。
何越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在剧本上写写画画：“臭棋。”
“嗯？”赵丽影抬头。
“美国樱桃协会……听着高端，实际受众狭窄，对她在国内影视形象的提升几乎为零。纯粹是花钱听个响，满足某些人的‘国际范’情结。”何越笔尖不停，语气冷静得近乎刻薄，“她现在最缺的不是这种华而不实的镀金，而是一个真正专业的经纪人团队，帮她规划路线，筛选剧本。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浪费那张脸和……背后的资源。”
他说得直接，赵丽影却微微点头，表示赞同。她心思更细腻些，从何越那平淡语气里，听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无奈？或者说，是某种早就料到的“果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