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皮》的海报效应持续发酵。
魔幻题材在当时的国内电影市场尚属稀缺，加上何越这块招牌，吸引来的不只是媒体和观众。
还有片商。
酒店套房的会客区，何越在两天内见了七拨人。
索尼影业的日国代表最先坐下，西装革履，鞠躬标准：“何导，我们对《画皮》非常有兴趣。‘画皮’故事在日国也有很深的民间基础，相信观众会有亲切感。”
何越接过名片：“成片还要两个月。”
“我们可以等！”对方立刻说，“只要何导愿意，我们可以现在就谈预售。价格好商量。”
何越只是笑笑：“看完片子再说。”
送走日人，韩国cJ集团的代表接踵而至。然后是嘉禾，然后是几家欧洲公司的中间人……
所有人都在问：“海外版权卖吗？”
何越的答复统一：“成片出来再谈。”
“何导，现在不敲定，万一后期……”宣传总监有些担心。
“万一什么？”何越翻着电影节日程册，“你觉得拍砸了？”
“不是！但市场风向变得也快，现在热度高……”
“热度高，才要吊着。”何越合上册子，“现在卖了，是期货价。等成片出来，如果真如预期，那是现货价——能一样吗？”
宣传总监恍然。
何越走到窗边，俯瞰电影节熙攘的广场。陈凯歌的《梅兰芳》展台前围了不少人——片子还没拍完，但阵容摆在那里，关注度自然不低。只是偶尔能听见路过媒体低声调侃：“这次不会又来个《无极2.0》吧？”
远处，《功夫之王》的巨幅海报格外醒目。李连杰和成龙双王联手，好莱坞制作，展台前永远挤满人。
名利场。每个人都在卖自己的货。
何越转身：“黄小命到了没？”
“到了，在楼下咖啡厅等您。”
黄小命拿下这届电影节“最受欢迎华人男演员奖”的当晚，主动敲开了何越的房门。
“何导，恭喜！”他手里还拿着奖杯，笑容真诚，“今天路过展区，看到《画皮》海报了，真带劲。”
何越请他坐下：“奖杯挺沉？”
“心里沉。”黄小命把奖杯放在茶几上，笑容淡了点，“观众投的，我知道是粉丝多。但既然拿了，就得对得起这个名头。”
这话说得实在。何越多看了他一眼。
“《画皮》那边，后期还顺利吗？”黄小命问。
“在做了。”何越给他倒了杯水，“明天闭幕式，我要走红毯。剧组缺人撑场子，有兴趣来凑个数吗？”
黄小命一愣，随即笑开：“何导开口，我必须到啊！几点？我跟团队说一声，把其他活动推了。”
“晚上六点，酒店门口集合。”
“行！”黄小命起身，想了想又说，“何导，谢谢。”
“谢什么？”
“谢您还愿意用我。”黄小命说得直白，“《画皮》这戏，我演得痛快。以后有活儿，随时叫我。”
他离开后，宣传总监凑过来：“黄小命现在热度正高，他加入红毯，媒体肯定多拍一组图。”
何越“嗯”了一声。
他看中的不止是热度。是态度。
电影节进行到第六天。
何越没去开幕式。那种明星扎堆、媒体狂欢的场合，他去不去，其实没人在意。
但闭幕式不一样。
红毯、颁奖、赛后访谈——真正的重头戏都在最后一天。媒体憋了一周的料要发，明星攒了一周的通稿要上，片商谈了一周的合同要签。
所有人都在等闭幕。
《画皮》展台前的人流从没断过。海报已经被拍出了包浆，仍有影迷举着手机合影。
何越站在酒店房间窗前，手里捏着闭幕式流程单。
红毯顺序已经排好。《画皮》剧组被安排在中间段——不前不后，正好是媒体还没疲劳、观众还在兴头上的时候。
周迅会来。黄小命会来。刘德华人在香港赶戏，但专门录了VcR。
阵容齐了。
宣传总监敲门进来：“何导，车安排好了。五点半下楼，到会场刚好。”
何越点头，目光还落在窗外。
广场上，工人们正在搭建闭幕式的巨型舞台。灯光架起，红毯铺开。
明天，那里会是另一个战场。
“何导，紧张吗？”宣传总监笑着问。
何越转过身，把流程单对折，塞进西装内袋。
“有什么好紧张的。”他说，“戏，早就拍完了。”
现在，只是让人看看而已。
他拿起桌上的房卡。
“走吧。”
夜色渐浓，电影节最后的聚光灯，正在亮起。
魔都的六月，电影节与白玉兰奖活动撞期，两地不过隔着几条街。
何越从酒店房间的落地窗望出去，能同时看到两个方向悬挂的巨幅宣传海报。
经纪人刚发来消息，提醒他下午的行程。他回了句“知道了”，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又搜了搜新闻——果然，新鲜出炉的影帝是孙宏雷，凭借那部《富贵》里的市井小人物封帝。何越看过那片子，演得确实扎实，把富贵身上的拧巴与善良揉碎了再拼起来，值得。
红毯在傍晚，但下午就得开始准备。
何越在造型间碰上正在做头发的周讯和黄小明。周讯顶着一头还没定型的卷发，正刷手机，看见何越进来，眼睛一亮。
“哟，何老师来啦！”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何越身边，很自然地比划了一下，“我看看……啧啧，你这海拔，报的一米八？”她说着，促狭地瞥向旁边正由造型师整理西装袖口的黄小明，“小明哥，官方数据也是一米八吧？你俩站近点我看看？”
黄小明无奈地笑着摇头，还是配合地站到何越身边。何越身姿挺拔，两人并肩一站，差距立现——何越明显高出小半个头。
“……”黄小明摸摸鼻子，对周讯告饶，“讯哥，给条活路。”
周讯笑倒在椅子上，“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
闲聊间，不知谁提了句冯小钢导演。周讯耸耸肩：“听说前两天在大学演讲，又跟记者杠上了？老毛病，爱夹带点‘私货’，观念不合就急。”她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今天天气。
造型师过来问她对眼妆的意见，周讯摆摆手：“你看着办，别太夸张就行。戏好不好看，又不看眼皮上那二两粉。”底气十足，源自片场实打实的战绩。
酒店大堂已成临时名利场。
珠宝商、高定品牌的工作人员穿梭其间，明星们或站或坐，挑选着最后的战袍与配饰，空气里弥漫着香水、发胶和隐约的焦虑。
下午三点，何越、周讯、黄小明坐上电影节组委会安排的黑色轿车，驶向红毯现场。
车窗外，粉丝举着的灯牌和相机闪光已连成一片光的海洋。
红毯两侧，长枪短炮早已严阵以待。
率先引爆话题的是巩利。
一袭墨绿色深V露背丝绒长裙，气场全开，宛如女王巡幸。然而主持人递上话筒时，一个口误：“欢迎国际影星章紫怡！”
巩利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嘴角弧度依旧，眼神却冷了下来。她没纠正，只是微微颔首，快步走过采访区。
紧随其后的是范冰冰，同样选择了大胆的深V礼服，剪裁更贴身，曲线毕露，瞬间谋杀了更多菲林。两位顶级女星的隔空“较量”，无声却硝烟弥漫。
何越在等候区没站多久，应酬便接踵而至。黄小明很够意思，替他挡下不少泛泛的寒暄。
正说着话，程龙大哥带着《功夫之王》剧组的几个人笑着走过来。
“阿越！”程龙拍拍他肩膀，“最近忙什么？有空来我剧组探班啊，李联杰也在，你们年轻人多交流。”
何越笑着应下，互换联系方式。
此时，工作人员通知他们准备登毯。
踏上红毯的瞬间，声浪扑面而来。
尖叫声、快门声混在一起。
“黄小明！小明！”的呼喊声最为响亮，穿透力极强。
黄小明微笑着向两侧挥手，引发更热烈的回应。
何越和周讯一左一右，三人并肩，画面养眼。
主持人将话筒递到何越面前：“何越，这次《画皮》票房口碑双丰收，你觉得剧组里谁的演技最让你印象深刻？”
何越接过话筒，从容笑道：“讯姐在片场是‘戏妖’，跟她对戏压力大，收获更大。她演活了一个妖精的痴与真。”周讯在旁边笑着轻推他一下。
“那对今晚的金爵奖，有什么预测吗？”
何越笑容不变，将球轻轻推回：“评审团的主席是陈开歌导演，我相信他和各位评委的专业眼光。我们做演员的，今晚就负责欣赏和鼓掌。”
在签名墙前留影时，遇到了糖嫣和胡君。
糖嫣笑容依旧甜美，但眼底有一丝掩不住的失落——她此次影后角逐，最终失利。
何越与她轻轻拥抱，低声说了句：“下次再来，路还长。”糖嫣点点头，眼眶微红。
周讯和黄小明因为所属公司还有别的安排，不便久留，与何越打过招呼后先行离开内场。
典礼内场，灯光璀璨，座次俨然就是一幅娱乐圈权力图谱。
何越因为担任颁奖嘉宾，座位被安排在前排。落座时，与中影集团的韩三评、知名制片人王建尔等人点头致意，周围皆是业内举足轻重的导演、制片、公司高层，低声交谈着项目、资本与人事。
典礼正式开始。评审团主席陈开歌一身中式立领礼服，稳步上台。台下安静下来。
陈导的演讲沉稳有力，回顾电影艺术，勉励同行。
令人稍感意外的是，此番他并未即兴赋诗。演讲临近尾声，他话锋稍顿，目光扫过台下。
“我知道，因为一部《无极》，很多人对我，对我的电影，有了不同的看法。”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会场，清晰而平静，“赞誉也好，批评也罢，电影人最终要靠作品说话。”
他略略提高声调：“在这里，我想告诉大家，我的新作《梅兰芳》已经筹备完成。我将用这部作品，证明我对电影的诚意，证明我陈开歌，还是那个想拍好电影的陈开歌！”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持久的掌声。许多圈内人动容地用力鼓掌，这其中包含的复杂意味，远超过对一部新片的期待。
何越也跟着拍手，脸上是得体的赞赏神情。只是掌声中，他脑海里闪过的，却是《无极》那漫天纷飞的舆论风暴，以及陈导此刻眼中近乎执拗的亮光。
证明？
他微微垂眼，掌声依旧在耳边轰鸣，心里却轻轻打了个问号。
这圈子里的誓言，往往比电影剧本，更跌宕起伏。
开场的新人奖毫无悬念，三位获奖者清一色挂着华娱公司的工牌，台下掌声热络，业内媒体纷纷在稿子里敲下“华语影坛薪火相传”的漂亮话。
何越坐在中排，看着台上年轻人眼眶泛红的激动模样，嘴角挂着得体的笑，心里却滑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开头太顺，有时候是把运气用在了刀背上。
果然，这份预感在颁发最佳女主角时轰然应验。
“获得本届魔都电影节最佳女主角的是——”颁奖嘉宾拉长的尾音在悬停的鼓点中落下，“《玫瑰之名》剧组，安娜·施瓦茨、莉亚·伯格、克拉拉·沃尔夫、苏菲·迈尔！”
一长串德语名字砸得现场寂静了一瞬。
四位？还是德国人？
紧接着，细微的哗然与交头接耳的低语，如同潮水般在座席间蔓延开来。
镜头敏锐地捕捉到几位国内大花骤然凝固又迅速管理好的表情，以及更多观众脸上未加掩饰的错愕与不适。这不是爆冷，这几乎是爆破。
何越垂了垂眼，整理了一下并排的西装袖口。
恰在此时，一名工作人员猫着腰快步走近，在他耳边低语：“何老师，下一个奖项‘最佳导演奖’由您颁发，请随我到后台准备。”
他点点头，悄然起身离席。
这细微的动静在略显凝滞的会场氛围里，依然被不少目光捕捉。
有人目露探究，有人了然，更多的，是投向这位年轻却已稳坐实力派交椅的演员那复杂难言的一瞥。
后台通道灯火通明，与前台仅一墙之隔，却仿佛两个世界。
何越刚步入准备区，便看见评审团主席陈开歌与几位评审正站在那里，似乎专程在等他。
“何越来了。”陈开歌年过六旬，气度沉稳，目光如炬，此刻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于“看戏”的淡淡笑意，“安排你颁这个奖，是特意为你设的。”
特意？
何越心念电转，目光扫过陈开歌身侧——评审之一的陆训正端着保温杯，侧身对着这边，脸色有些冷硬。
旧怨了，当年陆训执导一部大制作，力邀何越，却被何越以档期不合婉拒，后来那片子票房口碑双扑，陆训便觉得是何越折了他的运道。没想到，竟在这评审席上又遇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