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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的风忽然停了,像是连老天爷都在屏息等待什么。

宁王赵恒站在城垛后面,双手扶着那些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的砖石,目光投向城外那片连绵不绝的军营。

夕阳的余晖正在天边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把那片营帐染成了一片暗红色,像是大地上铺开了一片血泊。

他的目光在那些整齐排列的帐篷、那些在营区间穿梭巡逻的士兵、那些架在高处的了望塔上逐一扫过,每扫过一个地方,他脸上的皱纹就深一分。

他身后站着十几名将领和幕僚,没有人敢出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宁王那张日渐消瘦的脸上,试图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一些什么——是愤怒,是绝望,还是某种他们尚未察觉的转机。

赵承渊站在宁王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

他也在看着城外那片军营,但他的目光更多的落在父亲那张侧脸上。

他看到了父亲鬓边新生的白发,看到了他眼角那些刀刻般的皱纹,看到了他握着城垛的那双手。

那双手曾经稳稳地拉开一石多的强弓,如今却在微微发抖。

那种抖动很轻微,如果不是仔细观察,根本看不出来。

但赵承渊看出来了,他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但他没有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情绪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打破了沉默:“父王,您现在还觉得咱们跟顾洲远有一战之力吗?”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扎得很深。

宁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开口。

他只是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像是要把城外那片景象从视野中隔绝出去。

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着,显示着他内心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但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一个字也不肯说。

他不说话,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引以为傲的延岭郡防线,在顾洲远面前像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这些年来他所做的一切,扶植白莲教、积蓄兵力、联络各方势力,此刻便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所以他只能沉默。

沉默是他此刻唯一能够维持尊严的方式。

但赵承辉显然看不得大哥如此质问父亲,不是因为他有多么孝顺,只是他不想让这个被废的大哥再次站起身来。

他站在宁王的另一侧,脸上的表情从下午的惊恐中恢复了一些,但那种恢复更像是一只被逼到墙角的野兽在强撑着龇牙。

他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尖锐:“大哥,你这是什么话?岂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们要真的那么厉害,为什么不来攻城?说明他们也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只要我们坚守不出,他们又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城外传来。

那声音不是雷鸣,却比雷鸣更加猛烈、更加集中、更加具有穿透力。

像是一头沉睡在地底深处的巨兽猛然苏醒,发出了一声震动天地的咆哮。

声音传来的那一刻,城楼上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脚下的砖石在震动,那种震动从脚底板传上来,沿着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勺,让人头皮发麻、牙齿打颤。

紧接着是一声更加沉闷的撞击声。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城墙——那段位于城门右侧约五十步的城墙——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砖石碎裂,尘土飞扬,大大小小的石块滚落下来,在城墙根部堆成了一个石堆。

缺口大约有一丈来宽,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在城墙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透过那个缺口,甚至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外那片旷野上正在缓缓升起的白色烟团。

城楼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种寂静持续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被一声尖叫打破了。

赵承辉一屁股坐倒在地,双手抱着脑袋,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溜圆,四处寻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他先是往城垛后面缩,又觉得不够安全,干脆藏在了两个守城军官的身后,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他那些关于“以逸待劳”“拖垮敌军”的豪言壮语,在这一声炮响之后,被轰得连渣都不剩了。

城楼上的其他将领和士兵也好不到哪里去。

有人下意识地蹲了下来,有人扶着城墙才勉强站稳,还有人嘴里念念有词地在求神拜佛。

那些下午还想着跟赵承辉死战到底的人,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城外那片军营里,韩锋正站在那门刚刚发射完毕的火炮旁边,一只手揉着被震得嗡嗡作响的耳朵,另一只手朝炮车旁边那个正在检查炮膛的老枪指了指。

心有余悸地道:“老枪,你可瞄准点,别把赵承渊给轰死了,镇北王交代过的,那小子留着有大用。”

老枪把耳朵凑近炮膛听了听回声,又手搭凉棚看向炮弹落点,确认没有问题之后,才直起腰来,朝韩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

“放心,我心里有数,这一炮是给他们提个醒,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打不进来,是不想打进来,真要轰城门,我闭着眼睛都能给它轰开喽。”

韩锋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望向城楼的方向,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冷静。

他在等,等城里的反应,等宁王的决定,等那个叫赵承渊的未来宁王真正掌控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