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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上,宁王赵恒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着那个还在冒着尘烟的缺口,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然后猛地转过身来,用一种沙哑而急促的声音朝身后的将领们下令:

“所有人打起精神来!滚石、火油、檑木,这些东西一定要备足!城墙上的防守不能有任何松懈!快去!”

将领们如梦初醒,纷纷应声,匆匆散去布置防务。

宁王站在城楼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缺口,目光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任何反击的命令,转身在侍卫的护卫下走下了城楼。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有些佝偻,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虽然还站着,但内里已经空了。

赵承渊也赶忙跟着下了城楼。

他的心跳得很快,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

方才那一炮打响的时候,他距离那个被轰开的缺口不到三十步。

如果他站的位置再偏右一些,如果对面的炮口瞄得再准一些,他现在可能已经变成一堆碎肉了。

他一边快步往城里走,一边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镇北王不会是反悔了吧,要不怎么派来的都是些愣种?

转念一想他又觉得不应该,人家都在城外驻扎了,根本就没有攻城的意图。

他一路疾行,回到城东那座小院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推开院门,脚步有些发虚,额头上全是汗,脸色也不太好看。

王妃秦氏正坐在廊下纳鞋底,看到儿子这副模样进来,手里的插花活儿立刻放了下来,站起身来迎了两步,急切地问道:“承渊,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赵婉宁也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绣了一半的手帕。

她看到大哥满头大汗、脸色发白的样子,也吓了一跳,连忙跑过来扶住他的胳膊:“大哥,你没事吧?刚刚有个好响的旱天雷,吓死我了!你听到了吗?”

赵承渊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接过母亲递来的凉茶灌了一大口,喘匀了气,才摆了摆手,苦笑道:“那不是旱天雷,那是顾洲远的人在放炮。”

“放炮?”秦氏一脸疑惑,她显然不知道放炮是什么意思。

赵承渊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只挑自己知道的给王妃简单讲了。

王妃秦氏的脸色也变了,“他们……他们已经打到城下了?”

赵承渊点了点头,简短地把下午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传旨、宣读懿旨、赵承辉派人出城被全歼、两万大军兵临城下、那一炮轰开了城墙的一角。

他说得很克制,尽量不去渲染那些惊险的细节,以免吓到母亲和妹妹,但即便他刻意淡化,王妃秦氏和赵婉宁还是听得脸色发白。

赵婉宁攥着大哥的袖子,声音有些发颤:“大哥……那……那我们会不会有事?戏本子里都说,造反是要抄家灭族的,女眷都要被发卖到教坊司去的……”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她今年才十一岁,虽然生在王府、长在富贵之中,但这些日子经历了从云端跌落谷底的落差,已经让她明白了许多以前不懂的道理。

她知道造反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小孩子过家家,那是掉脑袋的事情,而且是全家一起掉脑袋。

赵承渊伸手拍了拍妹妹的脑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别瞎想,有大哥在,不会让你们有事的。”

“顾洲远答应过我,只要我接任宁王,宁王府上下都不会被追究,他这个人虽然杀人如麻,但说话还是算话的。”

他又转向母亲,看到母亲那张强作镇定的脸上隐藏不住的担忧,心里头一软,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朝母亲行了一礼。

“母亲放心,儿子心里有数。延岭郡不会有事,宁王府也不会有事,儿子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有把握把这条路走到底。”

王妃秦氏看着儿子那张年轻而坚定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轻声道:“母亲信你。”

话音刚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已经到了:“大哥!大哥!救命啊大哥!”

赵承亮一头扎进院子里,胖乎乎的脸上满是汗水,眼睛瞪得溜圆,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冲到赵承渊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连珠炮似的说道:“大哥!我听说了!镇北王的人驻扎在外头,随时都要打进来了!”

“大哥你一定要帮我跟镇北王求求情啊!我一直安分守己的,那些事儿我都不知道,都是父王干的!跟我没关系啊!我连刀都没摸过!我连杀鸡都不敢看的!”

赵承渊被他摇得东倒西歪,本来就烦躁的心情被这一通嚷嚷搅得更乱了。

他一把甩开赵承亮的手,没好气地道:“行了行了,吵死了!你一个大男人,遇事就知道哭爹喊娘,像什么样子?你给我一边呆着去,别在这儿添乱!”

赵承亮被大哥吼了一通,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嚷嚷了,但脸上的惊慌之色丝毫未减。

他左右看了看,目光落在了王妃秦氏身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蹭到王妃身边,可怜巴巴地道:“母妃……您一定帮我说说情……我真的什么都没干……我连父王三弟他们在商量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每天吃吃喝喝……”

王妃秦氏看着赵承亮那张圆脸上写满了恐惧和哀求,心里头叹了口气。

她知道这个老二虽然没什么出息,但也确实没有什么坏心眼,平日里就是个混吃等死的纨绔子弟,造反这种事情,他没胆子也没资格参与。

她拍了拍赵承亮的手背,温声道:“你别怕,你大哥不会不管你的。你先回去好好待着,别到处乱跑,也别在外面乱说话,等事情过去了就好了。”

赵承亮连连点头,又朝赵承渊投去一个乞求的眼神,见大哥没有搭理他的意思,只好讪讪地退出了院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之后,王妃秦氏才拉着赵承渊在石凳上坐下,压低声音问道:“承渊,你跟母亲说实话,外头的官兵真的被打上门来了吗?镇北王他真的会放过我们吗?”

“那可是造反啊……自古以来,造反的藩王有几个能善终的?他虽然给了你承诺,可他毕竟是朝廷的人,万一朝廷那边施压,他也只是个王爷,如何能保住另一个反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