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蚂蝗长度惊人,在空中扭动着弹射,噼里啪啦地砸在护盾上。
所谓的雨声,根本就是它们打在叶子或树干上的声音。
它们挤在一起,蠕动,叠加,暗红色的肠道在薄薄的皮肉下搏动,像一条条被剥了皮的电线。
刘之言能预感到,假如护盾支撑不住,他在一瞬间就能被这群生物吸成人干。
李水并不急着动手杀死它们,而是从背包里掏出一支香点燃,对着蚂蝗多的地方挥手散开香气。
香气的作用终于见效,虫子们纷纷从护盾上主动脱落,啪叽一下摔在地上,又把肚子翻下去跑开了。
看见干干净净的护盾,刘之言终于松了口气:“为什么不直接杀死它们?万一我们后面再遇见这群恶心的虫子可怎么办?”
“黎僵的虫子与外界不同,它们是一整个生态系统,不同种类的虫子也会相互沟通。”
李水收了香,看包裹香料的外壳,这东西大概用了很久:“一旦杀了它们,附近这些看起来没什么威胁的动植物便都会一齐涌上来。”
她从容拨开杂草丛生的林子,继续大步往前,一边走一边向刘之言解释黎僵的文化:
“黎僵不像外面那么自由,你既决定与我同行,就要遵守这里的规矩,不然出什么事我也难保你。”
刘之言虚心点了点头,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一朝被蛇咬,他也不敢直接触碰那些枝叶,生怕有什么伪装得很好的虫子附在上面。
“那你听好了。
第一,黎僵人全民养蛊,在这里蛊虫就是信仰,害怕蛊会被当成软蛋,厌恶蛊或虐待蛊则会被当成是挑衅;
第二,路边的花花草草、飞禽走兽都不要随便碰,很有可能是某人养的蛊虫;
第三,不要轻易和村里人搭话,他们喜欢套人信息,还会千方百计把蛊虫种在外地人身上;
第四,通常情况下我是不会让你夜晚在村里留宿的,睡野外都比睡人家安全。但我要对你的安全负责,所以我会亲自为你安排住宿和饮食。除了我递给你的食物,其他人给的一定不要吃!
第五,如果听到一阵有规律的声音(),无论是怎么发出来的,千万要远离!
第六,我们的作息时间和外地也不一样——
寅末卯初,采露滴血启蛊。
卯二刻,食淡饭、啖蛊菜。
卯正,蛊众合练,吐纳同频。
辰初,妇内男外,稚子入蛊塾。
午正,合家归食。
未二刻,男出,子复入塾。
酉正,晚膳,验蛊尝味。
酉尽戌未至,阖户安寝。
子四刻,启坛夜炼,引阴煞养蛊。
丑二刻,收蛊归窍,复眠待寅。
尤其是晚上你要特别当心,不能乱了规矩。如果夜里有人敲门,不要开门。我敲门时会有特殊的节奏,这是我们的暗号,你一定要记住了,我敲三长两短。
第六,我家住在玳岚区,你最多只能在这个区域内活动,不要乱跑?这里地形复杂,某些地区通讯设备也无法使用,一旦迷路走进瘴气泽,你被生吞活剥了我都不知道。
第七,有的人修的蛊极有可能改换面皮,这个蝉壳你随身携带,如果那个人伪装我接近你,蝉壳会通过震动提醒你。
其他的等我想起来再跟你另提,都记住了吧?”
这几条规则听下来,刘之言大汗淋漓。
现在后悔怕是来不及了。
“记住了。”刘之言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往前走,已然没了刚才的胆怯。
李水很欣慰刘之言能有这么好的记忆力:“我阿爹要是问起来你的事,我们统一口径,你是受人欺骗误入黎僵,而我则是碰巧遇到你救下你。”
“为什么要撒谎?”刘之言的大眼睛水灵灵的,装下他所有的疑惑。
李水低下头,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这事:“说起来我当初离开黎僵也是和母亲赌气,阿非走了,我就成了他们唯一的希望。但…
我不喜欢他们逼我做的那些事,所以我逃了出去,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如他们所说那般黑暗。
到了歧城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如此丰富多彩,原来出了黎僵,外面根本没下雨。”
想想也有道理,黎僵和蓬莱是全封闭式国家,国内人完全接触不到外界信息,知识和生产力落后再正常不过了。
而像飞仙和朝和这种半封闭的会好很多,至少人民的生活水平确实提高了。
“那你这次回去,以后是不是都回不了特攻部了?”刘之言很珍视这群共患难的伙伴,尤其是经过蓬莱生死一役。
李水看上去有些闷闷不乐:“大概吧。”
随后,她拉着刘之言几步踏出泥潭,终于从迷雾森林中脱离,呼吸到新鲜空气。
眼前一幕让刘之言倍感震惊,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刚好能俯瞰黎僵很大一块地方。
而他极目远眺,绝大部分地区都被茂盛的丛林覆盖,然后是各种沼泽、盆地和平原,人类建设的屋子大多低矮鲜少,比他家乡的农村看上去还要落后。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荧骨林,背后是环绕整个黎僵北部的应龙脊。你看,”她指了指两人身后的最高峰,“那是夔牛山,整座山脉的最高峰。”
“黎僵有十区,分别是 玳岚区、琉珈区、 邺殊区、 珈珞区、溟琊竺区、梵因弥区、玦洱区、沧牙区、瑾迦蚩明区和藿洱戈叻区。
这里是三区交界处,继续往南跨过珈珞区就是我家了。”
刘之言看着身下陌生的沼泽和谷底,还有一条条羊肠小道,牙齿发酸:“你们这…没有交通工具吗?”
“如你所见,黎僵人口极少。而且因为养蛊,蛊虫不喜欢吵闹,所以没有车辆。”
李水带着刘之言下山,来到一个渡口:“陆路走起来比较麻烦,这条河连接黎僵南北,从这里行舟,正好顺流而下,速度快得很。”
虽然慢是慢了点,但一想到要跨过那些沼泽、盆地和其他地形复杂的地方,刘之言还是欣然同意了。
李水吹响了一个口哨,那口哨的形状跟一种昆虫尤为相仿,声音极具穿透力,刘之言怀疑他就算在山的另一头也能听见这哨声。
不一会儿,有一条小竹筏顺着水流飘了过来。
刘之言四下看着,想寻找撑船人,这附近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上来吧,你也拿一个。”李水一下跳了上去,拿起一个船桨递给刘之言。
刘之言接过船桨,犹豫再三还是登船。
他感觉手摸的地方有什么凸起,定睛一看居然是一颗干瘪的眼珠子!
刘之言猛地撒手,船桨险些落入水中,李水伸脚将它踢了回来:“这是骨桨,由一只巨大蛊虫的腿骨所制,相当坚韧,木桨会被水下的虫子咬穿,你多担待。”
“……”刘之言咽了口唾沫,确定那是死物后,这才避开眼珠子的位置,重新握住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