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水,你不觉得这个竹筏有点怪吗?”刘之言撑了好一会儿,发现这条小舟吃水紧的很。
李水向来不屑于向外人解释这些东西,但和刘之言相处久了,知道他是个实诚可靠之人,便也破了例与他说个明白,避免他今后再有疑问。
“你看见的这条小舟,跟那木桨一样,都来自同一只死去的大蛊虫。”
李水说着便叫刘之言一起蹲下来:“不同的是,小舟是由蛊虫的肋骨组成。而舟底则附着许多依靠蛊虫肋骨生存的小虫,它们叫做【麂】。”
她的手探入水中,卷起的袖子底下裸露她青色的胳膊,上面是奇怪的不规则图案,类似纹身。
有一只黑色的虫子,形似大陆一种甲虫,每只大概有成年女性的手掌大,顺着李水的手爬了上来。
刘之言还想提醒她警惕,李水却一脸淡然:“没事的,这种虫子性格最乖,只要你施舍点食物,它们就会为你干活,也不会主动攻击人。”
李水从一个葫芦里倒出一把还活着的面包虫撒进水里,左右两边各来一次,刘之言明显能感觉到竹筏,或者可以说是古筏,变得轻盈多了。
这趟南下期间,李水将葫芦交给刘之言,希望他能承担喂食工作,以帮他适应这里的生活。
如果是死的就算了,但还在手心蠕动的家伙,牙齿和对足磨蹭皮肤表面传来的触电感,令刘之言不得不加快撒食的速度。
有一说一,虽然黎僵的蛊虫给刘之言留下不好的印象,但这里的景色,多保留原汁原味,几乎没有工业化的痕迹,相当壮观。
如果这里能作为旅游景区开发,每年肯定也会有不少收入。
万幸一路上有李水保护,刘之言本人只经历了某些惊吓,并没有真的受伤。
跨过巫咸谷,下面是一座大湖,终于熬到玳岚区。
“这里离我家还有段距离,租个短途交通工具吧。”李水说着便孤身一人去附近的驿站找人借工具,等她把那个“交通工具”领回来时,刘之言彻底傻眼了。
既不是马匹,也不是骡子,甚至她牵头猪来刘之言也愿意认了。但那东西,和放大版的蚰蜒有什么区别!?
他知道蚰蜒是益虫,不会主动攻击人类。
但那种形态,几十条腿都有他半个人高,这玩意吃什么能长这么大啊!
“呃…我能走过去吗?”刘之言双腿都在发颤,头顶大太阳,他快晕了。
李水整理了身上的衣服,避免交通工具奔跑时挂到它的腿:“这里距我家少说也有十几公里,你确定不坐吗?”
十几公里是故意吓刘之言的话,但驿站距离李水所在的侗族,确有七八公里的距离。
“好…好吧,我坐。”刘之言全程几乎是闭着眼睛熬过这段路的,但他又怕自己出事,所以尽量睁开眼让自己记完整段路程。
还真别说,这交通工具的速度丝毫不亚于城市中的小汽车,速度控制在40-60km/h。
而且这里地广人稀,修的土路上基本没有行人和“蚰蜒”车,也没有红绿灯,蚰蜒可以无视多余的规则肆意狂奔。
速度是快上去了,刘之言下“车”的时候几乎快吐了。
剩下一小段路得他们自己走,山路一转,左边坡上是红岩蝎侗,石屋像甲壳扣在山上,风里飘来干辣的硫磺味,寨门两只石钳张着,那高度谁进去都得弯腰。
右边深谷里沉着蛇侗,黑瓦隐在藤蔓里,紫花爬满檐角,隐约有腥甜味从洞口漫上来。
两寨之间拉着一条褪色麻绳,绳上串着蛇骨和蝎尾——那是界碑。
“你看见远方那座红岩建筑了吗?那就是黎僵第三侗——蝎侗,也就是我的家。”
即便她是赌气自己逃出去的,但时隔多日再次看到家门口,仍忍不住热泪盈眶。
归家的冲动与守护刘之言的心相互拉扯,李水最终还是向后者屈服:“右边这座建筑是第十三侗蛇侗,虽然咱们是邻居,但你最好不要惹那群人。
黎僵不允许外人进入,除非…”
李水叹了口气,给刘之言使了个眼色,真心希望这个理由可以劝退他:“除非是结婚对象。”
刘之言虎躯一震,这确实惊到他了。
虽然他没有公布和霍须遥的关系,但那是迟早的事,他不能背叛老霍,不然再见面,以这家伙的性子,肯定要气炸了。
“就…不能是其他身份?”刘之言还想挽救一下下,但他脸上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他。
见李水为难,刘之言严正道:“从笼子飞出的鸟儿一旦见识到天空自由翱翔的鸟儿,就不会再飞回笼子了。
我想你也是如此。假如你甘愿放弃后半生的自由,我现在就走,不找任何理由。
但哪怕你心中有一丝丝不甘,我也会陪到底,我一定会是你走出黎僵的完美助手,相信我吗,伙伴?”
看着刘之言递上来的拳头,李水思虑再三,将自己戴着手套的拳头也抵了上去。
“荼荼,哎呦,听说是你回来了,可想死阿妈了!”
一名满头白发的女子弓着腰拄着拐从蝎侗里被人搀扶着走出,看上去她的年龄做李水母亲倒有些大了。
奶奶还差不多,刘之言记得自己的奶奶大概就这么老。
李水紧跟着迎了上去,替换掉女人身边的一名年轻男子。
那男子穿着当地特色服装,衣服由大块扎染的布料织成,服装边缘的线条利落、颜色靓丽,还会有不少银饰。
刘之言记得李水说过,这里的蛊虫不喜金属,可为什么他们的民族服装里就带有银饰呢?
他路过这里见到的每一名男性衣服上都会挂着流苏式样的银饰,女性则是通过手镯形状戴在手腕上。
他推测银饰的最大亮点是好看,其次这些东西走起路来碰撞发出的响声悦耳动听。
不知道是否有令蛊虫安神的效果。
几人寒暄后,话题果然转移到刘之言身上。
许久不见,这群人对李水态度都挺好,他就放心了。至于他们讨论自己什么,那都无所谓了。
“傻丫头!没定数,怎能往家带?忘了侗规么?”
妇人猛地咳喘,借机把李水扯近,压着嗓子,字字砸进她耳朵:
“黎僵容不得外男。你阿爸若知晓,这后果……你拿什么赔?”
她回头瞥了眼侗口守着的几人,狠下心肠:
“现在还不算晚。快送走,或是……做了。娘替你瞒着。”
“阿妈!莫乱想!”李水急跨半步,挡在母亲前头,“这是恩人。”
她压低嗓,语速极快:“外头出了新东西,吃人。印龙折了不少,我这条命,是他捞回来的。”
听闻此言,妇人收回了刚才的紧张,眉头也舒展开来,故意凑近问道:“那荼荼你把他带回来,可是心里已经认了?”
“阿娘,你莫要再拿我打趣了。”
若是放在几年前,就算是救命恩人,李水也没资格将外人往侗里带。
但自从几年前蓬莱出了事以后,黎僵在这方面的政策稍微松弛了些,他们借此也可以了解到一部分外界信息以防患未然。
封禁的本质是害怕黎僵的蛊术被外人学了去。
在很久以前混战时期,黎僵族人便是靠着独一门的手艺得以幸存。
他们生活的环境比普通地方更为恶劣,容易滋生毒虫,在未习得蛊术前,这片地方每年死的人数极为可怕。
还有一件震古铄今的事也令黎僵被迫封闭:很久以前有一个外人专门跑到黎僵学习蛊术,后来他利用蛊毒做了大量的人体实验,自己创造了一支蛊毒军队。
这支军队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们完全受施术人控制,而且身体素质极好,即便被杀死也能活过来战斗,一个蛊兵能顶十个人类士兵。
虽然此人最终失败,但此战也使当时的政府对黎僵势力加强管控,久而久之那里便被单独划分出来,最终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地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