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黑大郎便被自己怀孕的妻子催促起身。
他躺在床上,久久不愿动弹。不是因为懒惰,而是妻子让他在今天做出一个决定。
母亲快六十岁了。身体还算硬朗,能下地干点轻活,但终究不比从前。
妻子肚子里的孩子还有两个月就要落地,家里多一张嘴,就多一份口粮。
粮缸里的米已经快见到底了,撑不到新粮下来。
他面临一个抉择。要么大家一起挨饿,小儿子可能活不下来。要么送母亲上山神隐。
村里祖祖辈辈都这么干。没力气干活、不能挣口粮的老人,背上山,放在山洞里,留一罐水、几个野菜团子,然后下山。
好听的叫神隐,不好听的叫等死。
妻子坐在床边,背对着他,一只手揉着隆起的肚子,另一只手攥着被角。
她没有说话。这种时候,没有哪个妻子能开口催丈夫把婆婆背上山。但她的沉默比任何催促都让人喘不过气。
灶台的方向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母亲在生火做早饭。
柴火的烟气钻过门缝飘进来,带着一股呛人的苦涩。黑大郎忽然坐起来,套上衣服,推门出去。
院子里,母亲正蹲在灶台前添柴。她的头发白了大半,手指因为常年干农活,关节粗大变形,攥柴火的时候都在微微发抖。
火光映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娘,别做了。”黑大郎说。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添柴。“早饭总得吃。你媳妇肚子里还有一个,不能饿着。”
黑大郎站在院子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走到院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捆麻绳。那是去年收稻子时用来捆稻秆的绳子,现在用它来背亲娘上山。他把绳子抖开,检查了一遍有没有断股。
母亲从灶台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了一眼那捆麻绳,转身走进屋里。
黑大郎以为她去拿换洗衣服,或者去给儿媳妇交代什么。但母亲出来时,手里只拿了一件东西。
一个布包袱,里面包着一双还没纳完的鞋底。
那是她给未出世的孙子做的。针脚细密,鞋底纳了整整三层,用碎布拼的鞋面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母亲把包袱抱在怀里,然后自己走到黑大郎面前,转过身,等他来背。
“走吧。”母亲说,“趁天还没亮透,路上碰不到人。”
黑大郎看着母亲佝偻的脊背,眼前忽然模糊了。
他想跪下去给母亲磕个头。
母亲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动,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是已经认命了的平静。
母亲拍了拍怀里的包袱。
“这双给你娃做的,还没纳完。到了山上,你放我在洞口就行,我慢慢纳。纳完了你再来拿,给你娃穿。”
黑大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他还是蹲下身,让母亲趴到自己背上。
母亲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掂了掂,差点没站稳。
不是母亲太重,是他没想到这么轻。他咬了咬牙,托着母亲的大腿,一步一步朝山上走去。
山路是祖辈踩出来的。从村后那条干涸的溪沟往上,穿过一片毛竹林,再翻过两个小山头,就到了那片被村里人叫作“神隐林”的地方。
其实不是什么林子,就是半山腰上一片乱石坡,坡上有几个浅得遮不住风雨的山洞。
洞口散落着破陶罐、烂草鞋、发黑的骨头。
没有人收尸,也没有人敢收。能被背上山的老人,家里已经尽了最后一点孝心,剩下的路要自己走完。
黑大郎背着母亲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母亲趴在他背上,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包袱。
有几次他脚下滑了一下,母亲就紧紧抓住他的肩膀,然后松一口气,她怕自己摔,一个快死的老婆子而已。是
只是包袱摔了,鞋子就掉了。
终于到了。黑大郎找了最里面那个山洞,把母亲放在洞口一块还算平整的石头上。洞里面很黑,看不清有多深,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什么别的气味。他从怀里掏出两个野菜团子和一竹筒水,放在母亲脚边。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团子,说:“留一个吧。你下山还要力气。”
黑大郎没吭声。他又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火石和小半袋干柴——这是他能给母亲准备的极限了。没有棉被,因为家里一共只有两床棉被,他得留给妻子和儿子。他把干柴放下,火石放在旁边。
然后他跪下了。
“娘,”他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儿子不孝。下辈子——”
“别说了。”母亲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哪有什么下辈子。这辈子你对我够好了,比村里谁家都好。你去吧,你媳妇还在家等你。”
黑大郎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磕得很慢,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头上,停留好几秒才抬起来。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走出十来步,他忽然停下来。
不是因为听到了母亲的哭声。
母亲没有哭。是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前方不远处的密林间,几道黑影正在粗壮的树枝间快速穿梭。
速度极快,不像鸟,不像野兽。像是人,但人不可能在那么高的树上跳来跳去。
他揉了揉眼睛,那几道黑影已经停在了离他不到五十米的一棵大树上。
他隐约看到其中一个人腰间别着什么东西,金属的,在晨光下闪了一下。
黑大郎忽然想起村里的传说。老人们说,那些被背上山的老人并不会真的死。山神会来接他们,把他们变成山的一部分。
变成树,变成石头,变成山顶上那团永远不散的云雾。他小时候不信,但此刻他信了。
他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对着那棵大树的方向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碎石上磕出了血也顾不上擦。
“山神老爷!山神老爷!你们是来接我娘的吧?求求你们把她接走吧!她这辈子没做过坏事,求求你们了,别让她受苦。
”他语无伦次地喊着,眼泪和额头上的血混在一起,糊了一脸。
那几道黑影从树上落了下来,朝他走来。
黑大郎把头埋得更低了,浑身发抖。他不知道山神长什么样,但肯定是神仙,不能直视的。
一只温热的手掌按在他肩膀上。力度不大,但很稳。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这位大哥,你先起来。我们不是山神。”
声音很温和,是个女人。
黑大郎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张年轻女人的脸,黑色的长发在脑后束成马尾,眼睛是一种暗红色。
她的护额上刻着一片叶子的图案。
“我是木叶的忍者夕日红,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