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霁云一嗅到那股气味,面色便在一瞬间变了。
“碧磷珠!是碧磷珠!闭气!”
碧磷珠毒性极烈,乃是以极阴之地的百年腐骨磷火,辅以数种剧毒草木之精,在丹炉中熬炼而成。此等阴损外物,绝非寻常江湖下三滥的腐毒可比。
沾染些许,别说是寻常江湖客,便是体内生出金丹窍穴的修士,一旦吸入这毒气熏蒸,那碧绿磷火便会顺着呼吸直接侵入四肢百骸,灼烧经脉,腐蚀窍穴。
南霁云一边飞快地抬起袖子掩住口鼻,一边真气急速流转,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护体真气屏障。
然而那绿色毒雾的霸道远超她的预料。
嗤嗤!
毒雾触及她的护体真气屏障时,冒出阵阵白烟,如同滚水浇在雪地上。那层看似坚固的真气屏障,竟在碧磷珠毒雾的侵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
更可怕的是,那毒雾似乎具有某种渗透性,沾肤即吸收,哪怕只是裸露在外的皮肤接触到一丝毒雾,都会感到一阵细密的麻痒,如同无数只蚂蚁在肤上游走。
“可恶,连金丹境也能受影响吗?”
南霁云心中暗暗叫苦。
她体内的余毒本就未清,此刻新旧毒力内外交攻,身体很快就涌上一股酸乏之力。
“靠过来!”
模糊间,南霁云看见独孤行靠近。
对啊,他好像是......
就在南霁云头晕目眩之际,蓦然间,屏风后与房梁上暴起两道人影。
那两道身影皆是女子,身上穿着鹅黄长裙,面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
她们的身法极快,足尖在屏风边缘与房梁上轻轻一点,便如同飞燕掠水般朝房间中央那道身影疾射而来。她们手中长剑在烛光下泛着清冷的寒光,剑刃流转间,一种淡粉色的剑气扑面而来。
“剑气有毒!”
居中一人剑尖直指咽喉,右侧那名侍女则贴地横扫,剑刃裹挟着寒气朝下盘斩去。两道长剑交织成一张剑网,将独孤行的所有退路尽数封死,这二人配合之默契,可谓是衔接得天衣无缝。
更诡异的是,随着她们身形掠动,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甜丝丝的奇异香气。
“是媚情香!”
独孤行也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下血本,居然一下子用出了如此多毒!
殊不知,那两名侍女可是以媚功入剑道的,这区区先以香气扰乱对手心神,再以凌厉剑招取人性命,不过是她们的小小看家本领罢了。
那香气似兰非兰,似麝非麝,闻之令人心神微荡。意志稍有不坚者,便会在这一瞬间失神,沦为剑下亡魂。
然而面对这两道凌厉的剑光与那惑人的香风,独孤行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他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那几道剑光。
就在剑尖距离他的咽喉不过一尺之遥的前一瞬,他的身形忽然模糊。
呜呼!仿佛缩地成寸,少年整个人从原地生生抽离了半丈的距离,那两道凌厉的剑光穿过他留在原地的残影。
“什么?!”
两名侍女一剑走空,收势不住,撞在了一起。
擒贼先擒王!
几乎同时,独孤行蓦然出现在苏挽晴的跟前。
“他不是中毒了吗?”
“我明明看见他吸入了那些粉末的!”
场内众修者皆面露骇然,惊呼出声。谁也没料到,独孤行竟能凭护体真气硬抗这致命毒瘴,身形如缩地成寸般破雾而出。
“苏姑娘,失礼了......”
洪亮的声音犹在耳畔,独孤行已瞬息逼至跟前。苏挽晴心头剧震,却不愧是经年历练之人,临危不乱。就在独孤行探手欲擒拿的刹那,她皓腕微翻,纤纤玉手在茶桌边缘轻轻一拍。
呜呼!
她赤足踩在织锦地毯上,足尖轻旋,身形便借力向后滑去,动作行云流水,带起阵阵香风。
与此同时,苏挽晴右袖中翻出一只白嫩玉掌,五指纤纤,带着一股柔韧的掌风,朝独孤行的胸口轻轻印去。那掌法极是好看,如舞蹈般舒展优美,掌势飘飘的,仿佛毫不着力。
然而这看似绵软无力的一掌,正是春满楼秘传的媚功掌法——红酥手。
呼呼呼!
苏挽晴这一掌来得极快,若是寻常修士,恐怕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已中招。
然而独孤行的速度比她更快。
他的左手动了。
“心剑化形!”
五指微张,掌心凭空涌出一团浓郁的白光。白光急速凝练,转瞬之间便化作一柄三尺来长的气剑。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向前虚虚一抓,掌心仿佛生出一股吸力,竟将苏挽晴那一掌拍出的红酥手劲气,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这是什么招式!”
可来不及躲闪,独孤行右手轻轻一翻,便将那吸来的掌力与自身真气融为一体,随即反手一推。
一圈排山倒海般的气浪以独孤行为中心蓦然爆发开来。
只听轰的一声闷响,那圈无形气浪以他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冲击波撞在墙壁上,震得墙上的字画哗哗作响。
“啊——”
“嗯啊——”
那两名正欲再次扑上来的侍女刚刚站稳脚跟,便被这股刚柔兼并的气浪迎面撞上。她们两人同时中了红酥手的掌力,身形齐齐倒飞出去,撞在红木屏风与墙壁上,发出砰砰两声沉重的闷响。
落地时,二人手中长剑脱手飞出,被独孤行指尖打出的真气,轻松钉在墙上。
“呃,好痛......”
苏挽晴眼睁睁看着自己那两名精心培养的侍女杀手被独孤行一掌震飞,心中那一抹镇定终于彻底定不住了。
她想要起身,却发觉双脚软绵绵的,就像是散了架一般,竟是短时间内无法再站起来。
“该死,是红酥手的暗劲!”
苏挽晴顿时慌张,一双赤足踩在地毯上,一双桃花眼中满是惊疑。
若是此刻...若是此刻独孤行......
“你,你别过来!”
苏挽晴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然而独孤行没有浪费时间,他握住那柄由真气凝聚而成的白色气剑,右手手腕轻轻一转,剑尖便如行云流水般递出。
“啊!”
苏挽晴恐惧地闭上双眼,睫毛轻颤间,她干涩地咽了一下唾液。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独孤行的气剑已稳稳停在距她白皙脖颈前,距离肌肤不过半寸之遥。
剑尖吞吐着寒意,在烛光下泛着莹白的光泽,在苏挽晴那细腻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白痕。
“放心,我不会杀你的......”
苏挽晴僵在原地,感受着脖颈前那道冰冷的剑意,缓缓抬起目光,与独孤行四目相对。
“你、你想怎么样?”
这一眼对视,不过短短一息,苏挽晴却觉得像是过了很久。她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但面前这个男子的眼神,她有些看不透,他的眼神平静得仿佛一片落叶。
他好像......
“你根本没把我看在眼里?”
苏挽晴的发问让独孤行愣了一下。
“啊?”
就在这时,墙角那两名侍女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
其中一名伤势较轻的侍女以剑撑地,她见独孤行的剑已经架在了苏挽晴的脖子上,眼中不由得闪过厉色。她当机立断,身形一转,如飞燕掠水般朝站在门边的南霁云疾扑而去。
她的意图十分明确,既然打不过独孤行,那便擒住他的同伴,以作人质交换。
南霁云此刻正全力运转真气抵御碧磷珠毒雾的侵蚀,见那侍女持剑扑来,顿时慌了神。
就在那侍女的剑尖即将触及南霁云肩头的前一瞬,苏挽晴开口了。
“住手!别伤她!!!”
“可是......”
那侍女的剑尖硬生生顿在半空中,离南霁云的衣衫不过寸许。
侍女回头,看向苏挽晴,目光中满是不解。
苏挽晴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平静地向她微微摇了摇头。
那侍女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不敢违抗命令,但她也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南霁云。双指点出,打中姑娘腰间穴位,将她定在了原地,然后用剑挟持,转身与同伴一同退到墙角。
南霁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瞪了独孤行一眼,心里破骂:“你家伙怎么不回来救我!”
苏挽晴见侍女们已退下,这才将目光重新放回独孤行身上,神色从容。
虽说如此,但刚才苏挽晴着实被吓到了,若方才南霁云被伤到了,估计在场的她们三人,会瞬间人头落地吧。
“陈公子果然厉害。妾身在这天阙城中经营多年,迎来送往,见过的高手如过江之鲫。有剑法精绝的江湖豪客,有深藏不露的朝廷供奉,然而能像公子这般,破了碧磷珠的剧毒、一招震飞两名武婢的人......”
她微微一顿,目光中流露出真诚的神情。
“实不相瞒,一个都没有。”
“哦,是吗?”
独孤行看上去神色淡淡。
苏挽晴笑道:“妾身唯一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公子是如何察觉那炉熏香有异的?要知那改良过的醉芙蓉配方,可是连妾身都察觉不出来,我可花了一千两黄金从一名大骊毒师手中买来的。这醉春香花粉的配比......”
“你好烦!”
“......”
独孤行突然来这么一句,直接给苏挽晴整不会了。
“公子你......”
“醉芙蓉中理应含有的白芷、甘松等温和香料性味相冲,但你这间‘挽霞阁’里的花香太浓了,哪怕稍微有点脑子的人,也知道这香里掺了不该有的东西。”
苏挽晴静静地听完,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心底的震撼。
“原来公子不是闻出来的,只是猜测?”
“要不然呢?”
独孤行可不是什么用毒高手,他只不过跟自家姑娘习过一点药理。
什么百年腐骨磷火,什么剧毒草木之精。
他才不懂这些呢。
“公子,你还真是有定力。若是一般人,早就被馥香迷了眼,没想到你居然还能保持冷静,妾身还真是刮目相看啊!”
独孤行没有接她这句恭维。
他手腕轻轻一抖,那柄白色气剑便化作点点碎光,消散在空气中。
苏挽晴微微一愣。
独孤行倒是显得毫不在意,拉开茶桌旁一张雕花木椅,如同在自己家中一般自然地坐了下来,伸手取过桌上那只青瓷茶杯,在指尖轻轻转了转。
“苏姑娘,让你的侍女放开我的同伴。我们坐下,心平气和地聊一聊?”
“白痴啊!你怎么还放了她!”被挟持的南霁云终于忍不住了,破口大骂。
独孤行白了她一眼,贱兮兮道:“自作孽,不可活!”
少年郎可是知道,南霁云肯定认识苏挽晴的,要不然怎么会一眼认出碧磷珠。
“你!”
南霁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苏挽晴微微震惊,看着独孤行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此刻才知道,身陷险境并不是他,而是自己!
“公子,你就不怕我的姐妹会动手?”
独孤行笑笑,
“要是你想杀,刚才就杀了,哪里这么多废话。”
苏挽晴沉默,心电急转:这人想干嘛?既然不杀我,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这屋子里的媚香尚未散尽,他虽然短时间内不受影响,但时间长了,多少总会有些损耗。我只需稳住他,拖上一时半刻,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
心中有了计较,苏挽晴便也不再僵持,缓步走到茶桌对面,轻提裙裾,在独孤行对面款款落座。
“既然公子愿意坐下来好好说话,妾身自然没有不奉陪的道理。不知公子深夜驾临春满楼,不惜大动干戈,究竟所为何事?”
苏挽晴伸出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提起青瓷茶壶,为独孤行面前的茶杯斟了七分满。
独孤行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
“我是为命牌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