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授勋仪式安排在晚宴结束后半小时。

宾客们从宴会厅移步到长官邸二层的会议厅,那里被临时布置成授勋会场——深绿色的绒布铺在主席台上,一面海军旗竖在台侧,军乐队的几个乐手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正在低声调音。

洛林站在侧厅的等候区,透过半开的门缝看了一眼会场内部。

座位排列成扇形,前排坐着几位肩章上缀着将星的人物,中间是海军省的代表和几位穿深色西装的文职官员,后排则是基地中高级军官和少量受邀的盟国代表。

灯光比宴会厅亮了一级,像从黄昏调到了清晨。

勃艮第站在他身旁,胸前的逆十字项链熠熠生辉。

门被推开一道缝。

约克城太太探进半个身位,朝洛林微微点了一下头:“两分钟。他们会先念一段开场词,然后按顺序授勋——你在StpA-1的队列里排在最后,因为你是指挥官。你的舰娘们……她们一个都没来?”

“您不是说带上勃艮第吗?”洛林小声道,回答的很耿直。

“我是说让你带勃艮第来宴会厅,授勋的话你们全体都有……”约克城叹了口气,不过她没深究这个问题,“那你代领吧。”

“好。”洛林点头。

“行。那你做好准备。”她缩回身,把门轻轻带上了。

勃艮第看了洛林一眼——只是确认他的站姿是稳定的,呼吸是均匀的。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那扇门。

门再次被推开时,会场内的掌声已经落了下去。

一位主持人站在主席台旁,正在念一段简短的开场致辞。

随后第一个被请上台的是一些参与战役的其他港区或舰队的代表——那些在铁底湾外围执行牵制、防空和运输护航任务的编队。

有些是舰娘来代领,那些指挥官还在前线没有回来;有些则是指挥官亲自来领,他们有的已经换防,有的可能今晚又要飞回前线。

他们依次上台,接过勋带和嘉奖令,掌声得体而克制,带着一种“你们也辛苦了”的温暖。

那些港区或舰队的代表们下台时,表情大多是平静的,带着一种完成了分内工作的踏实感。

然后,主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是有人在曲谱上标注了一个“渐慢”的记号。

“接下来——我们要追授一批特殊荣誉。这些荣誉的对象,不在今天在场的人之中。”

会场里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压了一下。原本偶尔响起的杯盏碰撞声也消失了。

人们在座位上略微调整了坐姿,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环节——他们知道会有,但不知道它将以什么方式到来。

“驱逐舰‘阳炎’。”

主持人的声音平静,不高不低,像在点名册上划掉一个名字。

她将那枚勋章放进对应的木盒中,合上盖子,然后退后半步。在身后,一位负责记录的军官在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上写下了一个时间记号。

“驱逐舰‘荒潮’。”

第二枚。木盒合拢的声音比第一声更轻,像怕惊动什么。

“驱逐舰‘深雪’。”

第三枚。主持人的手指在勋章边缘停留了一瞬——记录上,深雪沉没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敌舰沉默,重复,敌舰沉默。”

“驱逐舰‘晓’。”

第四枚。这位舰娘比其他人更年轻,据说她沉没的时候的舰装上还留着第三日海战中未完全修复的焊缝。

“巡洋舰‘最上’。”

第五枚。最上在断后舰队中担任通讯中继舰,她的天线塔被塞壬的第一轮齐射削去了一半,但她依然用半截天线维持了十五分钟的旗语通讯,直到自身舰装失衡,舰娘本人失血过多而死亡。

“巡洋舰‘野分’。”

第六枚。野分在最后时刻将自己的舰体横向挡在金刚和塞壬主炮之间,为后者争取了最后一次炮击窗口。金刚的炮打射出去了,但她没能撤回来。

“战列舰‘金刚’。”

第七枚。主持人拿起这枚勋章时,动作比之前稍微慢了一点。她停顿了大约两秒,像是在回忆什么——金刚是第一位主动提出断后的战列舰,她的原话是:“我航速不快,炮也老了,但挡在你们前面这件事,我还做得来。”

“战列舰‘榛名’。”

第八枚。山城是断后舰队中最后一艘沉没的舰。她的电台在最后一小时已经彻底失效,但有人在海战后漂浮的残骸中找到了她的信号灯——那盏灯被固定在漂浮的木板碎片上,持续闪烁了一段后来被破译为“继续前进”的摩斯电码,直到电池耗尽。

主持人拿起第九枚时,忽然起了一阵穿堂风,将长桌上几张空白纸页吹得微微卷起。她没有去压住它们,只是继续。

“巡洋舰‘摩耶’。”

“巡洋舰‘青叶’。”

“战列舰‘雾岛’。”

“战列舰‘日向’。”

每一枚勋章被放入木盒时,都发出一声轻微而确定的木质合盖声——那声音在晨雾中被放大了一些,像是有一排看不见的门,在依次关上。

洛林的目光落在那些已经合拢的木盒上,落在那面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的海军旗上,落在那本正在被记录的深蓝色册子上。

他想起六日清晨在指挥室的全息地图上看到的最后一段航迹——断后舰队在雷达屏幕上转向东北方向的轨迹,像一道深蓝色的铅笔线,向着塞壬“最后舰队”的方向划去,然后那根线在十点半左右开始分裂、模糊、减弱,最终消失在信号杂波中。

当电磁干扰结束以后,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主持人将最后一枚勋章放入对应的木盒后,她没有立刻退后。

她站在台上,目光掠过那排合拢的木盒,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更像是对着那些木盒说话,而不是对着在场的任何人:“她们的名字会被收录进太平洋战区战殁者名册,她们的坐标会被标注在海图的边角,她们的舰装残骸——如果将来被打捞到——会被送回各自所属舰队的荣誉室。

她们已经不需要勋章来证明自己做过什么。”

他侧身,朝陈列架的方向微微躬身,然后退下了主席台。

掌声终于响了起来——带着潮汐般起伏的,由在场所有人同时发出的沉默的共鸣——手掌合拢时没有发出剧烈的声响,却持续了比任何正式掌声都要久的时间。

那声音像是海浪在拍打一座无人岛屿的礁岸,一波接一波,均匀而持续,直到主持人重新走到台前,用轻轻抬起的手势示意收住。

洛林在侧廊的阴影中,依然保持着原来的站姿。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只木盒的方向,但已经不再聚焦在它的具体轮廓上——他的视线像是穿过了它,落在了更远处某个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地方,大约是那片海域,大约是在第六天早上海平线上那些一闪而过的、随即被烟雾吞没的齐射闪光。

下一个环节的铃声轻轻响了一声——这是示意所有人回到座位、准备进入下一阶段授勋的信号。

人群开始重新落座,轻微的椅脚移动声和低沉的交谈声像退潮后的浪花一样在会场内渐渐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