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时,他林白渐渐认出了女人的样子,脚步迟缓下来,连嘴唇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
皓齿明眸的姑娘,爱吃糖葫芦的姑娘,喜欢动不动就拔剑的姑娘,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她胸前绽放出暗红色的血花,血液顺着裙裾飘落在地,就像那年火枫谷最灿烂的枫叶。
张生抱着她,跪倒在地,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泪水顺着眼眶,夺目而流,一颗颗砸在地上。
“师父,婉蓉她死了.....”
这一声轻唤,让林白猛然回神,巨大的悲伤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张生眼神空洞,呢喃问道:“为什么,这些沙骸士兵是怎么打进来的,守城军在干什么,大顺的将士又在干什么......”
林白抬手,抚了抚张生的头顶,看着呆立一旁,满脸茫然的两个孩子,艰难地张了张嘴。
“若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朝廷放纵,是皇帝下的命令,你会如何?”
颤抖骤然停止,张生猛地抬头,眼眸中燃起一轮烈火。
“对,没有朝廷下令,沙骸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地入城.....我要报仇,我要杀了他们,为婉蓉报仇!”
张生的眼睛瞬间红透了,连带原本发黄的鬓角也微微泛红。
“不行。”林白厉声阻止他,“皇室之中,亦有高手,覆灭他们的事,我来去做。你留下,保护好观中的百姓,还有你的子嗣。”
张生默然点头,看了眼身边两个灰头土脸,不晓世事的孩子,惨笑道:“道家一心维持大顺国运,可我们最终维护的,究竟是什么?数十年心血,一朝尽毁。”
林白叹了口气,沉声道:“或许,行真从一开始就错了。”
“师父他....错了?”
林白点了点头:“真想维护天下苍生,就绝对不能依附皇权,而是要做一把利剑,一把悬在皇帝头顶的利剑。”
此话一出,如晴空乍现雷霆霹雳,直接贯穿张生脑海。
他望着林白,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
类似的话,他从没听过,类似的想法,也从没在书上看见过。
一直以来,师父告诉他,要忠君爱国,要善待百姓,要执剑为民。
数十年来所有的筹划皆为如此。
可这位来自五百年后的人却告诉他,不要帮助皇帝,而是要成为一把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
林白抬手拍了拍张生的肩膀,转身看向血色长街另一边的道士们,振臂一挥,对着他们大声喊道:“你们随我出去,杀贼,救人!”
道士们应声跟上,随林白冲进纷乱的内城街道。
脚下黑云翻涌,所过之处,沙骸骑兵被黑气缠裹,连人带马摔作一团,掌风扫过,数个贼兵当场毙命。
道士们则结成护持剑阵,一面保护奔逃的百姓,一面击杀追来的沙骸骑兵。
火光中,青影穿梭,一条铺满尸体的道路从火焰中延伸至道观,百姓被尽数引向观中避难,沙骸骑兵被打得节节败退,再不敢轻易靠近道观附近。
.........
皇宫内,金銮殿的窗棂,希光透亮。
殿外,数百御前侍卫身穿甲器,手持长矛,保护金銮殿密不透风。
殿内,文武官员们给两名沙骸骑兵模样的人让开空地。两人倨傲地看着周围的大顺官员,而文武大臣们一脸神色戚戚,甚至都不敢抬头。
这两名沙骸人,是沙骸军的骑兵将军,他们深夜带来了更高首领的信件,说是向大顺皇帝问候。
可年轻的大顺皇帝攥着信纸,指节泛白,脸色青黄难看。
“你们大顺朝廷要不要与我们合盟了?请陛下现在就给个准话!”高壮的沙骸将军率先开口,操着一口还算流利的大顺语言。
皇帝攥了攥纸张,心里暗骂,该死的行真!
先帝在位时,这人便敢屡屡顶撞自己,如今自己已经荣登大宝,臭道士竟还如此目中无人!
他冷哼一声,看着阶下两个沙骸人,心头更是愤愤不平。
不光是臭道士,连两个小小的沙骸将军都竟敢问罪大顺朝堂,这群食君之禄的臣工,竟无一人敢站出来指责他们。
懦夫!全都是没用的懦夫!
“陛下这般犹豫,莫不是连自己的臣民都约束不住?”高壮的沙骸将军再次开口,声音粗粝,目光放肆地扫过身旁众臣。
另一个沙骸将军冷笑:“依我看,这大顺的气数是快尽了!连个老道都拦不住,除了那卧病在家的赵骨,满朝文武,全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这话戳到了众人的痛处。
按照以往惯例,有人在朝堂如此叫嚣,定然惹来官僚们的围攻。
可今日大家出奇的寂静,仿若把头埋在土里的鸵鸟,两只眼睛只感看着地面反光的青砖。
龙座旁的司礼太监蒋宝实在按捺不住,尖着嗓子喊了句:“你放肆!”旋即意识到自己逾越了身份,只得硬生生压住怒气,又干巴巴的补了句:“朝堂之上,不许喧哗!”
皇帝冷视着下方,淡然开口:“我大顺如何,轮不到你们二位来指责。”
“那就请陛下快点做出决断!”沙骸将军厉声呵斥,仿若把大顺皇帝当成了儿子,“我族将士正在死去,每死一个人,将来就需要更多大顺子民作为赔偿!”
皇帝心下一狠,咬着牙沉声道:“传朕旨意,令赵骨、蒋宝,配合二位将军,即刻行动,斩杀行真!事后,清剿大顺境内所有道士,一个不留!不能让他们祸国殃民!”
..........
林白飞临皇城头上,对面四道身影早已凌空而立,拦住去路。
两名沙骸将军神色肃穆,一言不发,当即抽出武器。
一人握着碗口粗的妖兽骨棒,棒身缠着铁链,一人拎着精铁战锤,锤面刻着沙骸黑纹,杀气腾腾。
其他两位,分别是身着红袍的面白无须之人,以及身着黑甲的老者。
红袍者应为太监,老者身形佝偻,一身黑甲却是漆亮,似乎保养的很好,应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
眼见四人并排,林白想到前世某些历史,不禁讥讽道:“朝廷果真与外族联手了?”
红袍太监蒋宝看着林白孤身而立,于心不忍,扯着嗓子率先开口:“国师,我等单拎出任何一个都不是你的对手,可眼下却是四人联手,你必败无疑。收手吧,离开玉京,走得越远越好!”
老者动了动僵硬的脊梁,黑甲之下发出轻微的骨响。觉得似乎身子舒坦不少,才用神光内敛的眼睛望着林白。
“行真,记不记得,五年前你我曾在城郊酒肆共饮一壶春酒。那时,我老赵说过,愿此生你我莫在沙场相遇,如今看来,倒是一语成谶了。如何?给我个薄面,退去吧。”
说着,他手掌心一握,一柄冒着寒气的长枪立刻横在身前。
这枪的形制和寒光逼人的气势,立刻让林白眼神一凝,因为它竟然与赵寒空的寒光枪样子如出一辙!
莫非,他是赵寒空五百年前的祖先?
面对四名三重境的联手,林白神色一寒,并未退缩。
来的路上他已经想好了,大顺覆灭已成定局,今日他杀或不杀,结局都不会改变。
既然如此,他便选该选的路,杀该杀的人。
“该退去的,是你们两个,这大顺皇室,全死干净也罢!出手吧!”
话音落,林白率先出手,两袖飞出两道咆哮如龙的黑气,带着劲风,袭向四人。
蒋宝和赵骨万没想到交好十多年的好友出手竟如此果决,急忙向两侧掠开。
可那两位沙骸将军纹丝不动,面对黑气,直接挥动骨棒与战锤,同时砸中黑龙。
触及的瞬间,爆出霹雳般的雷鸣,滚滚黑气竟被两人硬生生砸断!
林白不退反进,脚下黑云蹬地,身形如箭直冲持骨棒的沙骸将军,掌凝浓黑气劲,拍向他的面门。
沙骸将军横棒格挡,黑气震得他手臂发麻,踉跄后退。
另一位则是趁机挥战锤,砸向林白后脑。锤风猎猎,蕴含雷霆,三重境所蕴含的力量可敲山裂虎,这一击若是命中,就算是一堵七丈厚的城墙,也会被砸裂开来!
赵骨见状,猝然抬起寒光枪,斜挑过去,沉重的枪尖裹着阴寒之气,精准磕在锤柄上,巨大沛然的力道让战锤勉强偏了半寸。
“偷袭算什么本事?!”
赵骨大喝,既是怒斥,也是提醒。
林白当即闪身到持棒将军身后,五指黑爪扣住他的手腕,抬手对着他头颅再次拍出猛烈一掌。
吃过一击的他这次怕了,连忙侧身躲开。不料仍被掌力拍中侧身肋骨,顿时骨皮凹陷,内脏如电发麻,喉间溢出一丝血腥。
可这种伤势完全不影响他的动作,他咬咬牙,骨盔之下发出气势惊人的嘶吼,那凹陷处竟肉眼可见的膨胀起来,数息后便还原如初。
“三重境的修复能力,还真是惊人。”
林白第一次对三重境有了直观的感受,无论是力道,攻击方式,还是恢复能力,与化相境之间隔着一重山又一重海。
“两位,此老道不死,我沙骸,必将屠城!”持锤将军怒喝道。
“国师小心,咱家要来了!”红袍太监双拳一握,双袖臌胀,车轮大的拳掌虚影向林白砸来。
赵骨也默默挥动寒枪,朝着林白身影刺去。
一瞬间,林白陷入四人围攻,黑气与枪风、骨棒、拳影相撞,连金銮殿方向都能听到震耳的轰鸣。
尽管行真的修为要超出他们一大截,可毕竟是以一敌四,不知不觉,林白挥动的黑气肉眼可见的减少,身上伤口肉眼可见得增多。
相反,那两名沙骸将军看到林白流血,陷入了某种疯狂,越战越勇。
宫内静谧,宫外喊杀震天,唯有此处,五人交战沉默地交战。
“行真,收手吧!不值得!”赵骨扯着沙哑的嗓子,奋力朝着林白凄厉嘶吼。
“该收手的是你们。”林白脸上刮出血花,可苍老的眸子只有冰冷和果决。
“国师,咱家无奈啊,咱家伺候了老皇帝一辈子,看这大顺繁华丽了一辈子,临了临了,怎么就变成这番模样了呢。”
蒋宝太监带着哭腔,拳掌威势虽然不减,却从来没有命中林白任何一处要害。
持锤将军闻言,鼻子不住闷哼,眼中凶光毕露,身子往后退了一尺,手中锤势忽然改变,砸向蒋宝后背。
林白瞳孔骤凝,低喝一声:“危险!”
可陷入悲怆情绪的蒋宝根本没有留意身后,直到猛力沿着脊梁传来,这才惊悚回首,白脸怒目,兰花指指着他骂道:“臭东西,你敢偷袭咱家?!”
可下一瞬间,那持锤将军对着蒋宝腹部猛拍一掌,推向林白,同时对持棒将军斜了斜目光。
蒋宝被巨力撞得气血翻涌,正见持棒将军挥起骨棒,带着霹雳呼啸的劲风砸来,目标竟是他与林白二人。
骨棒势大力沉,蒋宝在中间,这一击要么砸穿他撞向林白,要么林白避闪,他便成了骨棒下的肉泥。
悲怆与决绝瞬间涌上蒋宝心头,他凝起全身的真气,聚于双臂,横挡在身前,嘶吼着迎向骨棒。
“逼亲杀友,咱家早就不想活啦!”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刺耳的划破夜空,蒋宝的双臂当场被骨棒砸断,力透筋骨,金海尽碎,当场身陨。
只是骨棒仍旧蕴含不小的巨力,裹着尸体,轰然撞向林白!
“快杀!”持锤将军见计得逞,怒吼一声,与持棒将军一起扑了过去!
林白看着那抹坠落的红影,又望向步步紧逼的沙骸将军,体内的精核却在此时剧烈震颤,金色条纹疯狂流转。
那气海之上,缩小版的行真再次睁眼睛,身上浮现一道道细密可怖的裂纹。
异相只持续不到三秒,小人躯壳寸寸尽碎,化为飞灰,恢弘磅礴的金色气息从余烬中如火山般喷涌而出!
扑来的两人被这股金色巨浪瞬间掀飞,赵骨望着气息暴涨的行真,瞳孔骤缩。
那层层升起的气浪,他自然知晓,那是化相境凝聚异相的气海,是三重境的神华精核。
可那精核气息本应只有拇指大小,如今却是庞沛到将整个人沐浴其中.....
“快走!这老道突破了!”持锤将军一声怒吼,飞速向后遁去。
林白睁眼抬眸,眸光闪华,抬手间,黑云凭空凝聚成巨手,将要摄住两人的身影。
持锤将军惊悚回头,咬牙丢出巨锤,砸中那只庞大黑手,见黑手却纹丝不动,只能继续仓皇逃窜。
可他们的速度哪里是祖境修为的速度,林白心随意动,似有所悟,意动神飞,身体虚幻,又忽然凝实在两人面前。
“啊!”
那两人齐齐惶恐大叫,根本不能理解这一切,想要转身逃走,却发现自己却动也不能动,低头看去,不知何时,身上已经被无数细蛇般的黑气缠住了身体。
只见面前皓首老道轻飘飘地抬起一掌,朝着两人身前一拍。
“嘭、嘭”两声,两个身影顿时化作两团血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