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道观附近,水井是不是比较多?”林白问。
张生黯然点头:“道观是先帝下令敕造,工部选址专门选的这个地方,地下水系众多,皆来自北山密湖甜水。不过,以眼下的人手,就算打水灭火,恐怕也来不及了。”
“走,带我去后室。”
张生一愣,没多问,直接搀扶着林白,拉着两个孩子,向后室走去。
众人见国师向后离去,也紧紧跟了上去。
来到后室门口,房间不大,一整面精密繁复的阵法铺在地上,从对面墙一直延伸到脚边,众人连站得地方都没有,只能挤在门外。
原本天地束魔大阵应占地至少方圆数百丈,行真为了方便看管,耗费了大量心血,改成以更加珍奇稀有的特殊材料制作的微缩阵法。
“怪了。”林白松开张生的胳膊,虚弱地干咳两声:“我那边,没有这种阵法。”
张生略作沉思,“难道是因为时间太长,所以全都磨耗了?”
林白沿着墙根,目光一寸不落地扫过整个房间,推算两者之间产生不同的原因。
“五百年后,沉入水底...我穿过水下通道,来到此处...”
他忽然想起来,那座水里的建筑,是颠倒的,房间是侧着的,右手边是壁画....也就是说,其实是有人把壁画覆在了法阵之上?
“咚”的一声,殿顶东南角忽然坍塌掉了,某位道家神像的头颅被砸飞出来,落在众人脚底下。
一时间土尘翻飞,灰烟漫布,扑向众人。
众人大惊,仕女瑟缩一起,孩子抱着大人的腿大声哭闹。
“国师!火势蔓过来了!”一人在门口急忙提醒。
形势已经万分危急,林白直接问张生:“法阵之上绘制壁画,会有何作用?”
“壁画.....这....”张生有些迟疑,“只说壁画,倒是有个戏法。”
张生忌惮地扫了两眼旁边的师兄弟,“您当年在极乐宴上施展的千鹤翔天,正是提前将白鹤藏在了楼内的祥云壁绘丹青之中。”
林白恍然,他之前还奇怪,大顺皇家怎么如此没见识,不过捏造几只虚鹤,怎么会轻易高看行真一眼。
原来,那年翱翔满楼的白鹤,竟都是活生生的真鹤!
既然壁画能装活鹤,自然也能装活人,眼前的这些人或许可以得救。
可是,老子不会画画啊!
张生知道林白的为难,提醒道:“师父若是想救人,弟子们每个人都会,可以立即绘制。”
“每个人都会?”林白一怔,看向周围所剩不多的道徒,道徒们纷纷点头。
张生苦笑一声:“入门学得第一件本事就是此术。您说过,学会了才能常与皇亲交好,咱们的事业才能顺利。”
林白当即为行真惋惜叹息,对张正下令:“时间不多,你负责分工,我来护持此地。”
张生应和,立刻吩咐师兄弟们取出特制颜料和画笔。
为节省时间,将壁画画在地面法阵之上成了最佳选择,画得自然也是所有人最熟悉的大顺玉京。
多年的苦练,众道徒早已孰能生巧,起笔回转之间,整个玉京便初具成型,擅长丹青的子弟们凑上前,辅助填充细节,仕女们则主动在旁递笔研墨,节省了不少时间。
众人合力,不过半炷香的功夫,法阵已被一半壁画所覆盖。
城门、街巷、楼阁、飞舞的云袖,欢动的人群,已然俱全,鲜活的市井图景竟透着几分生机。
而那殿顶的大火,不知为何,烧到一半后忽然停了。
正当林白疑惑时,殿前传来一声尖啸,东墙被人用弓箭击穿一个大洞,碎石纷飞,烟雾缭绕间,隐约可见数道气势如峰的身影。
为首一人身着兽皮甲胄,背上斜挎长弓,竟是位沙骸女将,眉眼间满是凶戾。
“我去阻止他们,你们伺机逃生!”林白回头对张生沉声道。
“是,师父。”
张生望着他孤身走向大殿的背影,手中的画笔用力一握,断成几截,鼻翼张合间夹带几缕热气,喉咙里像堵了一团干柴,想再喊一声“师父”,却喊不出来。
他有种预感,这将是此生和师父的最后一面。
林白撑着半残不破的身子,一边走,一边催动心尖血。
这将是一场必死的战斗,他要尝试一些之前不敢尝试的可能。
修复干瘪的小人。
方法就是使用化心罗波,调动行真老道心尖血,向小人灌注。
按血鬓老人的记载,心尖血只能用来提升,并不能直接疗伤。
但林白不同,他的虚弱完全是境界跌落所致,伤势无法自愈也是因为如此。
或许血鬓老人从未抵达过三重境,不懂其中关窍,既然这场战斗凶多吉少,不妨大胆一试。
一滴殷红的心尖血滴落,瞬间被小人吸收,干瘪的躯体竟缓缓睁开眼睛,眸中闪过一丝充满生机的亮光。
不过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林白看到了希望,继续滴落心尖血,每多一滴落在皮肤上,就像干涸的土地疯狂吸收水分,皮肤愈发鲜润起来,
小人的胸膛渐渐开始起伏,竟有了初生婴儿般呼吸的节奏。
“真的有用...不过这行真老道也没几年活头了,只有二十余滴。”
“怪哉,不是说境界越高寿元越多吗,这老道看着也就八九十,怎么就剩这么点?难道他已经活了几百年了?”
直到最后一滴心尖血落下,那小人身上已经看不到半分裂痕,相较于原本的模样还是略显消瘦,但已经重新恢复了战斗能力。
干瘦的他走到大殿中央,身形带着几分不稳,那沙骸女将笑道:“老道,你已如此虚弱,不如束手就擒,否则今日我必剥你皮,抽你筋!”
林白看了眼她身后的弓箭,挑眉冷笑:“真尼玛能吹。”
话音落,女将弯弓搭箭,骨箭带着破空之声直取林白眉心。
林白侧身避过,双手结印,凝聚黑气,气海中的小人遵从意志脱离本体,化作一团虚浮的黑影,如鬼魅般冲入女将身后的沙骸军中,左冲右突,击杀士兵如割草般轻松。
女将见状怒不可遏,接连射出数箭,箭箭带着三重境的威压,其他两人也一起出手,拳劲掌风应接不暇。
还好小人得到疗治,林白的身体也灵活起来,腾挪闪避间,趁隙欺近,一掌拍在女将后心,黑气穿透甲胄,震碎她的气海精核。
女将惨叫一声,轰然倒地,林白俯身夺过她手中长弓,反手搭上骨箭,瞄准另外两名沙骸将领。
弓弦轻响,两箭“精准”射中一人左眼,射中一人下巴,箭矢上附着的黑气直透精核,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便气绝身亡。
林白长吁一声,赶紧丢下长弓.....他本来瞄准眉心的。
“鄙人不善弓矢之道。”
就在此时,又有三道身影从烟雾中冲出,周身杀气沉凝犹如实质,显然又是三重境,还是久经沙场的那种。
其中一人沉声威胁道:“老道,你已如此虚弱,不如束手就擒,我等还能留你个全尸。”
林白的眼眸微微眯起,这句话他似乎刚刚听说过。
一番苦战骤然展开。
这仨人果然非同凡响,还未击杀任何一人,林白右肩就被其中一人的指气洞穿,黑血汩汩渗出,抬臂都异常艰难。
他咬着牙,凝聚黑气于左掌,拼着对方撕碎自己右手的机会,狠狠拍在那人的心口。
那人在精核崩碎前,身后浮现一头荒漠刺鼠的异相,将的劲气一部分反弹回去,自己当场身亡。
余劲震得血气翻涌,林白嘴角溢出许多血沫。
小人趁机偷袭,黑气缠住另一人脖颈,猛地一拧,颈椎断裂的脆响清晰可闻。
最后一人被两人前后夹击,虽拼死抵抗,终究难敌,被林白一掌印在天灵盖后,又掏出了他那血淋淋的精核。
可三名将领已经死尽,他们的麾下却对此虎视眈眈,原本他们想逃,见到林白奄奄一息,竟又放缓了脚步,绕着大殿围了起来,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林白靠在殿顶破瓦旁,看着地上的尸体,忽然恍然,这些沙骸将领虽也是三重境,可气海精核比行真小了许多,即便凝聚出小人,战力也远逊于行真。而
自己气海中的这具小人,似乎能独立生存.....莫非,它就是五百年后的那个鬼影?
林白缓缓摇头,眼前已然浮现出白色虫茧的虚影,与火枫谷那次一模一样,这是返回未来的关键。
小人漂浮在旁,眼中露出询问的目光,似乎在关心他的情况。
林白缓缓摇头,眼前已然浮现出白色虫茧的虚影。
他下意识伸手去触碰,与火枫谷那次一模一样,触碰的瞬间,周围景象如琉璃破碎,露出五百年后的时光。
这就是返回未来的关键。
林白干咳两声,对小人说:“想必你也发现了,我不是行真。”
小人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林白望着它,郑重嘱托道:“我要走了。若你能活下来,五百年后,可在这附近循着声音去救人。若有元阳之人进入此地上方的大牢,你便将大牢砸穿....”
唯有这么做,事件才能形成闭环,否则五百年后的他,不可能知道关于“天魔束心大阵”的由来。
下方不知谁喊了一声,“不用怕!这老道如此虚弱,怕是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谁杀了他,赏赐一万两!赐十个奴隶!”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下方的沙骸士兵一股脑的冲了上来,林白撑着站起身,站在焦黑的檐顶,目光扫向后室方向
张生正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壁画前,眼神庄重,似在告别,见林白看来,他深深躬身,随即带着孩子转身踏入壁画之中,身影渐渐消失。
林白纵身跃下,掌风扫过,将周围冲来的士兵拍飞,双手按在地面,真气全力催动。
大地剧烈震颤,白云观的地基缓缓下沉,井底的水流喷涌而出,北山密湖的水顺着水道倒灌,很快便淹没了下沉的道观。
壁画随着殿墙沉入水中,将大顺玉京的繁华模样永远留在了定运阵旁。
“这老道疯了!他要毁了这座道观!”
林白呢喃自语道:
“白云观沉入湖底,定运阵可保无恙,湖水能阻外敌,也能护阵不散。”
“五百年沧海桑田,这里会诞生新的土地,将整个道观掩埋在井底之下。”
黑气中的小人似察觉到他的状态,杀戮愈发疯狂,继续化作杀戮机器,在沙骸军中绞杀。
林白看着被湖水淹没的道观,看着火光中的大顺京城,捏碎了眼前的白茧。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行真的身影与自己重叠,替他看了眼这即将覆灭的大顺,随后便被无尽的白光包裹,渐渐消散。
窒息感汹涌而至。
.........
五百年后,水下白云观。
墙壁闪过一阵光华,林白“扑通”一声凭空落入水中,窒息感并未消散,嘴边飘起一连串细密的气泡。
他猛得瞪大眼睛,惊觉自己已回到大梁,而水吸符与龟息符的效力早已消失。
必须尽快上岸,否则自己这个堂堂大顺国师要淹死在这里。
哦,对了,自己已经不是国师了。
水下一片漆黑,林白催动伏明光烈拳,拳头迸发出耀眼光芒,照亮身前数尺范围。
他不管不顾地朝着记忆中房间出口的方向游去,可游出后才发现,这里并非最初消失的地方,四周皆是冰冷的石壁与浑浊的湖水,根本辨不清东南西北。
他还记得,自己来到这里的时候,水吸符是能用的,这意味着自己距离水面不到二十丈。
二十丈,说起来不算远,换算成蓝星单位也就应是六七十米的距离。
可这里是水下,腾云步基本没什么用,而且上方一片黑暗,谁知道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出路。
林白顾不得了,先往上游再说,若是遇到阻碍,大不了一拳砸开,像当初的小老弟一样,直接破土而出。
他挣扎着向上游去,虽然会潜游,但没了龟息符,窒息感越来越重,身体本能的发生颤抖。
但他知道此刻决不能慌,只得强压下一丝慌意,向上游了十余丈。
依旧没有看到任何类似出口或者遮挡物的存在,就像是在冰层下潜行。
窒息感越来越重,修炼者憋气耐力比普通人更长一些,但此刻也已经到了尽头,他感到自己神志开始逐渐涣散,开始胡思乱想,充当手电筒的伏明光烈拳也已熄灭了。
妈的.....早知道就多要几张龟息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