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寒空皱着眉头挠了挠下巴,越想越觉得后背发毛。
针织局虽不是皇室直属,却也是朝廷实打实的重要部门,上到皇室宗亲的庆典礼服,下到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的官服,全在这里督办操作。
这般森严之地,竟能让人随便进进出出,简直跟个菜市场一样,传出去怕是要笑掉大牙。
他刚想再追问几句,姜恒抬手便止住了,目光落在林白身上:“你怎么确定,那晚死得一定是苏晴的女儿,而且而且是被毒针所害?”
林白迟疑了一下:“卑职起初只是猜想,直到方才与那两人打斗时,他们算是间接承认了。”
姜恒点了点头,对赵寒空吩咐道:“寒空,你派人去丹房验验这枚针,仔细查验上面的成分。”
“是。”
待他走后,姜恒又问:“苏晴那晚已经回了住处,为何一反往常地折返苏坊?”
林白思忖片刻,沉吟道:“卑职在绣案下发现了几缕孔雀蓝丝线,与霞帔上的丝线一致,推测苏晴应是想起了什么紧急事,才让女儿连夜赶回苏坊,对霞帔做些改制。”
他知道不能说出薄荷的事情,因为卷宗里面并没有发现霞帔的干荷叶,自己空口提起,不合情理。
想来那荷叶应是落到水里,和秋季的枯叶混合了。
姜恒追问:“你觉得,会是什么急事?”
林白摇头,“具体缘由尚不清楚,但想来与长公主有关。也正是因为她女儿在缝制时触碰到了毒物,才会毒发身亡。”
和雅沉吸一口气,语气凝重:““这么说来,这些蛮子,原本是打算借着御极庆典,谋害昭阳,只是苏晴的女儿撞上了,他们为了灭口,连苏晴一起杀了。”
姜恒沉沉地“嗯”了一声,揉了揉不太舒服的腰间,抬头望向窗外。
“春风抚弄千金绣,曾有少年争缠头。”
“世人皆以为这是青楼花魁与风流少年的佳话,实则称赞的是苏晴刺绣的巧夺天工。”
“当年,她是何等的风光,可谓一技倾动王侯,声名遍传九州。”
“只可惜天地无情,韶华如白驹过隙,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她却被北蛮细作溺死在净月湖。”
“她的死,似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震动,连咱们的人也只把她当作鬼影闹事的牺牲品,也难怪公主动了雷霆之怒。”
“林白,你做的不错,不仅破了这案子,还解了司里的大麻烦,长公主那边也总算有了交代。”
可不是嘛,以昭阳的臭脾气,若不是小海豚,老子今日非得被骂的狗血淋头.......林白连忙拱手道谢:“司长谬赞,这都是卑职的本分。”
和雅也是一脸满意......这小子三天破两案,放在京城镇魔司都是极其翘楚的存在,麒麟榜排名,怕是又得往上窜一窜。不行,得让这小子请客。
姜恒忽然一笑,“听说,你马上就要晋升了?”
林白眉峰一皱,点头道:“是,卑职现在处在气海境圆满,随时可以凝聚化相。”
“给你三天时间,若能成功晋级化相,身上的袍子,就换成紫纹的吧。”
“多谢大人!”林白眼睛一亮,连忙道谢。
“明日你再去长公主那边.....把案情跟她解释清楚。”姜恒态度漫不经心。
林白脸色垮起来:“司长,咱能派别人去吗?”
“怎么,还没升官就想推诿差事了?”姜恒挑了挑眉。
“不是,只是昭阳殿下她....”
“行了,不必多言,退下吧。”姜恒摆了摆手。
“大人...”
“退下!”
.......
林白唉声叹气地下楼。
镇魔司这么多人,为什么非得让我去?
莫非,姜恒你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惧怕昭阳?
林白噔噔噔下楼,在三楼拐角,就见赵寒空、哨子、黄眼一伙人堵在那里,一个个贼兮兮地盯着他,面带淫笑。
“你们想干嘛?”林白下意识紧了紧衣领。
“我们可都听见了!姜大人要提拔你当紫纹!”黄眼搓着手,一脸兴奋。
“方才我们还讨论,是让你跟黄眼,还是跟哨子,这下倒是不用争了,你们仨平级!”
“啰嗦什么,赶紧的,请客吃饭!去蒂香楼!”
楼上又传来噔噔噔的声音。
众人抬头一瞧,只见和司长也一脸笑吟吟的下了楼,老人家眼角的褶子都挤到了一起了,身后还跟着几名面带羞涩的手下。
“去蒂香楼?这么巧,我们也没吃呢,我老人家跟你们蹭一顿,老人家不过分吧?”
老人家并没有不好意思,说得理直气壮。
林白嘴角抽了抽:可不没吃吗,这还没到饭点呢....
他无奈摆手:“我听说那蒂香楼人可多着呢,我可没预订位子。”
“我订了。”赵寒空双臂环抱,嘴角一翘,“一个时辰前就订好了,就今晚。”
你特么上班时间去酒楼订宴席......林白瞪大眼睛。
.......
蒂香楼。
林白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的雕梁画栋,灯火通明。
楼下大堂座无虚席,丝竹管乐之声与猜拳笑闹交织在一起,空气中飘来浓郁的酒香肉香,与淡淡的脂粉气。
一派繁华热闹景象。
从外面看,蒂香楼有七层,整体呈“口”字形,中间是一座巨大的舞台,时不时有身材曼妙,披巾戴纱的胡女于空中荡来荡去,向周围宾客抛洒绣球与彩色花瓣,引得狂蜂浪蝶们拍手叫好。
“蒂香楼,果然名不虚传,得浪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才能造就这般。”黄眼一边感叹,一边用色眯眯的黄眼盯着空中露肚皮的胡女姑娘。
“你感叹个屁啊,还耗费人力物力?人家盖楼又不是不给钱。”哨子一脸鄙夷。
“这你们就不懂了。”赵寒空跃下马车,“这蒂香楼,根本不是楼主自己建的,乃是古已有之。”
“古已有之?”哨子连忙跑过去,“头儿,这是个古建筑?”
林白抬眸扫了扫整个蒂香楼,他虽不懂营造样式,却也能觉出这里的确与旁者不同,颇有古意。
直到看到顶楼飞檐处,坐在檐角口衔铜丸的飞禽走兽雕像,不禁脱口而出:“大顺?”
赵寒空刚想开口,见林白捷足先登,有些讶异道:“看不出来,你还懂土木营造?”
林白摇头:“只觉得与今朝不同,往前就只能是顺朝,再远就不太可能了。”
赵寒空颔首:“猜对一半,这是一位不知名道士按照前朝大顺极乐楼所营造,至今已有三百多年。”
众人听闻,连连惊叹。
等和雅的马车赶到,镇魔司一行人被小二引到三楼包间。
幸好赵寒空预订了三个相邻的房间,众人勉强算是坐得妥当。
就在他们落座后,这名店小二匆匆下楼,在当值掌柜耳边低语了几句。
掌柜听闻点点头,匆匆走到身后隐秘房间内,对一名侍女躬身低语了几句。
侍女听罢,也点点头.....转身按下某处机关。
一阵轻隆声后,房内角落下沉,显露出一口幽暗密道。
她快步俯身进入密道,这里竟是木桥搭建的曲折通道。
简单素朴,与外面截然不同,所经之处,前后左右皆传来宾客嘈杂欢乐之声。
向上走不知走了多久,再出门,便来到了一间明亮的客房。
身着锦缎华袍的女子,柔细的身段倚靠在栏杆旁,发间插着一支翠金色步摇,精致的鼻梁以下只用浅色纱缦覆盖,看不出芳龄几许。
纱幔上方是淡到足以漠视人间的眼眸,任凭蒂香楼下方的车水马龙在其眼波中流转。
“主人,镇魔司的和雅司长,赵寒空大人来了,您是否唤他们前来见礼?”侍女躬身道。
“不必,让他们好好玩吧。”
侍女刚要退下,又转身补充道:“主人,那位能让道庭出面与陛下交涉的人也到了。”
锦缎女子缓缓侧头,精致的眼睛淡然地眯成一条的缝,浮现出似灵狐一般的狡黠。
........
包间里很快上齐了酒菜,众人纷纷举杯,围着林白起哄,夸赞他断案如神。
有人故意调笑:“林兄弟,你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在京城买了房,身边还围着几位美人,是不是在东琅捞了不少好处?”
林白笑着解释:“就是在东琅做点小生意,赚了点辛苦钱,我可没敢搜刮民脂民膏。”
哨子喝了口酒,感慨道:“你这命是真的好!年纪轻轻就在东琅领军镇魔,被朝廷捉拿也能全身而退,如今进了京城镇魔司,三天破两案,陛下要是知道了,定然会嘉奖你。”
他顿了顿,又说:“我加入镇魔司前,在庙街算过命,半仙说我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最多混个紫纹镇魔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酒意上涌,有人高声提议:“光喝酒没意思,都来玩两把?”
说着就推开桌子,喊来店小二:“抬两张赌桌上来,再拿几副骨头牌!”
蒂香楼本就有经营赌档的资格,客人若是兴起,自可命人抬上赌桌,店里也会安排赌博用具,以娱客情。
门外候命的下人不敢怠慢,很快就抬来一张宽大赌桌。
看着下属们赌的火热,和雅在一旁看得心头发痒,她本就是豪赌的性格,连日查案奔波,正想借机舒缓情绪。可下属们碍于她的身份,自是不敢主动邀她入局。
忍无可忍之下,她把酒杯咣当撂在桌上:“赵寒空,东家,一起斗两把?”
赵寒空微笑颔首,眼眸之中掀起一片火热,“好!”
林白环顾两边:“就咱们仨?人是不是太少了?”
赵寒空挥手喊来哨子黄眼,五个人迅速组局,玩得是一种叫“抽骨头”的五人牌游戏,玩法和“牌九”+“麻将”差不多。
区别只是抽牌的方式,需要从100张牌中,按特殊规则抽出各种牌型,进行比较,最终按赢家牌面算番。
一文钱起底。
林白听完规则,头皮有些发麻。
这些人.....真特么丧心病狂。
即便是一文钱起底,赢家的牌面若是四张+两对,按番数共翻十番,就可以翻到一两银子!
每个牌种有十张,四连太容易,十番也太容易,实际每局赌注至少一两银子起步。
“你看你吓得那样儿。”和雅老太太一脸鄙夷,“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咱们赌的不大,有上限。一次最多一两。”
林白咂了咂嘴,决定和光同尘,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先还了之前向赵寒空借的十两,然后加入了战局。
只玩了十三局,十两银子就输得干干净净,一把都没赢。
和雅倒是赚得盆满钵满,尖锐的笑声震得包间地板都咯吱咯吱响。
林白不信邪,又拿出十两........然后又输个干净。
他便不赌了,知道自己无论如何赌不过和雅这个疯狂老奶。
众人继续围着赌桌酣战,林白起身走出包间,离开这个团建似的场合,来到蒂香楼的庭院。
靠在井边,望着天上的残月,忽然想起了韩照薇。
一别两个月,不知道她在道庭过得怎么样。
以她的性子,再加上道庭对她的重视,想来不会受欺负。
大概每天都在苦逼的修炼吧,然后准备偷袭猴子大会什么的。
林白叹了口气,在井边坐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回包间,眼角余光瞥见楼里转过去一个窈窕身影。
黑色衣襟,高高竖起的爽利马尾,腰间挎着长剑,以及,那张再熟悉不过的侧脸。
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心脏率先扑通扑通跳了起来,看着那道上楼的身影,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薇儿?!”
他迅速追了上去。
转过楼角,还能听见那腰间佩剑叮当作响,以及脚踩着木制楼梯的声音。
或许是一时心乱,虽然声音嘈杂,但林白凭借直觉,那声音的节奏和韩照薇寻常走路的样子是一样的。
三步作两步,一步跨过好几层,几步便上一层楼。
途经撞到一个侍女,那女子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也没能阻止他的脚步。
即便如此,他的速度已经够快了,却仍是跟不上那个步伐。
但他没有停下,因为这个楼层只有七楼,就算追到七楼,也能看清楚那人,是不是韩照薇。
经过三楼,众人还在酣战,林白过门不入。
渐渐的,他心里生出疑窦。
薇儿为何会在这里?
她不是跟着道庭的人走了吗?
还是说..........道庭也来这里团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