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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冷雨敲衫冷落魂,半生埋骨半生尘…”

话音一落,他把那件黑旧雨衣往头上一罩,三两步便扎进了雨幕里。

那身黑旧雨衣别看破破旧旧,边角都磨毛了,到了这会儿倒真顶用。

雨帘一罩,人很快就跑远了,只剩个黑影,几下便被天色和雨气吞得差不多了。

雨太大,不好追。

几人一时也没动,索性还留在石回这小屋里避雨,顺便再看看能不能翻出别的线索。

风无讳站在窗边又往外看了两眼,确认岑鬼师是真的走远了,周围也再没什么人影晃着偷听,这才立刻回过头,整个人都快憋不住了,勾着脑袋就往几人这边凑。

“我靠,快快快,跟我说说,跟我说说!”

风无讳压着嗓子,眼睛都亮了:“我在下面好奇死了,怎么样啊?我下去那阵,你们到底怎么聊的?”

他说着,直接冲陆沐炎去:“你刚才那几句,应该不是纯唬住岑鬼师吧?真有这回事?怎么回事啊?”

“难不成你们哪次开会我睡着了?这和之前说的不一样啊,台词怎么突然改了?”

他越说越急:“咋知道的白水啊?怎么回事?大家都知道吗?”

陆沐炎被他一连串问得有点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笑得有些心虚:“……今天早上,慕声来敲门的时候,我不是刚醒么。就那会儿,我,我做梦梦到的……”

迟慕声在一旁听得直乐:“沐炎这哪是做梦啊,分明是开挂,几个平A,套了他一连串的大招,最后还得给我们带路呢,哈哈!”

风无讳愣住:“啊?啊?这都行!?”

迟慕声笑着拍了下他肩:“你刚才上来不是也听见了么。明天丑时,咱们去他房间敲门,然后一块去找龙乜三。”

风无讳总算跟上了一点,皱眉:“哦哦对,具体为什么去,说了吗?”

“没说透。”

迟慕声摇头:“反正肯定跟白水有关。”

说着,他又看向风无讳:“你呢?你下去那阵,撞见什么了?”

风无讳又“哦”了一声,这才像想起来似的,一拍腿:“我还正想说呢!怎么一个两个都要咱去找龙乜三?”

他往门外抬了抬下巴:“龙乜三那个孙女,刚才在下面把咱们的话偷听了个遍。戴着个面具,脾气凶得很,临走前也说了,要想知道白水的事,就去找龙乜三。”

陆沐炎一听,先是有点惊讶:“哎呀,龙乜三还真有孙女啊?”

风无讳点点头,顺嘴就道:“别说,长得跟你一模一样。”

陆沐炎一愣:“啊?”

风无讳见她这么吃惊,怕又造成什么误解,自己也有点不确定了,抬手比划了一下:“呃……我也不是很确定。她不是戴着面具么。反正就眼睛特别像,身形也像,我刚撞见的时候,差点真以为是你戴个面具下来整我呢。”

这话一落,长乘和少挚都不着痕迹地看了陆沐炎一眼。

目光停得不久。

好像只是在看她此刻的反应。

随即,两人又各自移开视线,继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里的旧桌、火塘、脚印和那些散乱的杂物,神情里都没露什么。

迟慕声脑子里本来也闪过之前有人跟踪的感觉,但实在不知道怎么提起,也怕造成误判,只好顺着往下说:“反正不管怎么说,明天凌晨过去一趟,应该能有大进展了吧?”

他说着,又看向地上那几个脚印,心里终究还是憋着点气,眉头不由得又皱了起来:“你说这艮尘也是。”

“我现在是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也不是被人绑着,能走能动的,哪怕给咱们留个信儿也 行啊。”

闻言,风无讳走过去,抬手就撞了下他肩膀,语气欠欠的:“哟,生你好兄弟的气了?”

迟慕声嘴上不承认,眉头却还是拧着:“那倒没有,就是想不通。”

他顿了顿,声音也低下来些:“最怕的就是,他真有什么不能说的苦衷。一般电视剧里不都这么演么,突然反常,什么都不说,咔就走了,八成就是觉得牺牲自己能换来什么。”

这话一出,几人都跟着顿了一下。

艮尘……

按他的性子,还真不是没可能。

风无讳却不以为意,摆了摆手:“那你想多了。要是这事真是冲着你来的,艮尘没准儿确实会有什么难言之隐。可要是冲着别人……”

他说到这儿,自己先乐了:“那他多半不会提前赴死。他还得活着保护他的好基友呢,哈哈!”

迟慕声脸都木了一下:“好基友……你真是山里野人。这都多久之前的梗了?”

风无讳一脸无所谓:“哎呀,我就是打个比方。”

他顺手往旁边一指:“再说了,艮尘找艮石,这多合理啊。”

然后他又转头看陆沐炎,嘴比脑子快,直接把话接了下去:“沐炎,你这梦也是,怎么不早点做。早说还有个艮石啊,这一听就是奔着艮尘去的啊,多半就是毕生使命。”

这话他是无心的。

可话一落,屋里却莫名静了一瞬。

陆沐炎没接。

迟慕声也没立刻说话。

就连白兑,背对着众人的手指都微微收紧了一下,指尖几不可察地发着抖,也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

风无讳自己倒毫无所觉,还在那儿顺着嘀咕:“嘿,咱们这边急得团团转,他那边倒像是勤学苦练,日不中辍……”

话还没说完。

站在窗边的长乘,眼神微微一凝。

随即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几人瞬间安静下来。

风无讳反应最快,话到一半就咽了回去。

迟慕声也侧过头,顺着长乘视线的方向望向窗外。

几人一齐靠近窗边。

只见。

远处雨幕里,有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伞。

走得很慢。

不是普通游客那种匆匆避雨的步子,倒更像是在雨里散步。

走两步,停一停。

停的时候,似乎还会稍稍仰头,像在听雨,也像在看天。

那人身形清瘦,肩背有些单薄,深色长外套被潮气浸得更沉,撑伞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伞檐压低了些,看不太清全脸,只能看见半截过分冷白的下颌,和被阴天衬得更显疲惫的一点侧影。

斯文。

安静。

却又有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像这场雨,这座寨子,这些来来往往的人,都和他隔着一层。

风无讳眼神一亮,当即抬手,剑指抵唇,极轻地道了一声:“巽为风。”

下一瞬,他耳边风声微微一变。

“冷雨敲衫冷落魂,半生埋骨半生尘…...”

风无讳转述完这话,屋里几人都静了静。

这两句一出,连迟慕声都不由得抬了下眉。

雨。

山。

尘。

那种压着才气、又带着点怀才不遇的冷清和自怜,确实像极了那人身上的气质。

风无讳转述完,自己先“啊”了一声:“这……这就是那个申屠鹤吧?他干嘛呢?”

迟慕声看着窗外那人,试探着接了一句:“找灵感?”

长乘嗯了一声,神色有些微妙:“……看着像。”

陆沐炎却没有立刻接这个判断。

她看着雨里那道撑伞的身影,想了想,忽然转头问少挚:“少挚,你能探出来,他身上的水炁停留多久了吗?”

少挚闻言,微微偏过头:“嗯?”

陆沐炎盯着他,眼神微眯:“我想知道,他是自己慢慢散步走到这儿的,还是故意做给我们看。”

这话一出,几人眼神都亮了一下。

迟慕声几乎是立刻看向她,眼底掠过一点很明显的赞许。

长乘眼里也掠过一点笑意:“小炎真聪明。”

他说着,看了少挚一眼,温声补了一句:“少挚刚掌握坎炁,还没到特别精微的时候,我来吧。”

话落,他抬手,剑指于唇边,极轻地道了一句:“坎为水。”

长乘闭眼,周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一瞬,属于雨的那股清新,沁入鼻腔。

几人眼神微亮。

屋里一时只剩雨声。

那道撑伞的身影也还在远处,停停走走,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到这边有人在看。

半晌。

长乘才缓缓睁眼,道:“……很久了。身上的水炁停留很均,确实是一路走过来的,不像临时故意绕来作样子。”

几人闻言,都没再说话,只重新看向窗外。

雨幕里,申屠鹤仍站在那里。

他从头到尾,是真没往这边看过一眼。

只独自撑着伞,微微仰头,愣怔似地站了好一会儿。

忽然!

他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眼底一下亮了,整个人都活过来似的,竟当场朝着雨里重重喊了一句:“抱璞未逢青眼客,敲金空误白头人!”

喊完这一句,他哈哈大笑了几声。

下一秒,便像被谁追了似的,连伞都拿不稳,斜了大半,高高举起,一路往雨深处跑远了。

几人站在窗后,看着他那道背影迅速消失在树林。

彼此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长乘先收回视线,轻声道:“……嗯,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吧。”

几人没再耽误,正好趁着大雨把街上人冲得七七八八,倒是方便他们撤。

刚进民宿门口,长乘指尖便轻轻一旋,极细的一缕炁顺着几人衣袖一带而过,方才还沾在身上的雨水,便悄无声息地散了个干净。

等回到二楼,风无讳还特意顺手去探了下岑鬼师的房间。

门内没人。

也不知道那疯子又跑哪儿去了。

…...

…...

天地间。

一阵一阵斜着扑下来的大雨。

风从吊脚楼脚下穿过去,卷着湿气往上顶。

木栏、台阶、窗缝,全被雨打得发亮,砸在下头的石板和泥地里,噼啪乱响。

蝮丫从外头一路跑回来,浑身湿透,头发一绺一绺贴在颈边,衣摆沉沉往下坠,滴着水线。

她刚踩上楼梯,脚步就顿了一下。

楼上,有商九筹的声音。

不高,不急,还是那副温温和和、什么都能商量的样子。

可蝮丫一听见,就先皱了眉,脸色也跟着垮了半截。

厨房那头,仡楼阿晷正站在灶边做饭。

她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锅铲,银饰随着动作轻轻碰响。

听见脚步声,她只偏头,淡淡看了蝮丫一眼。

就一眼。

却看得蝮丫嘴唇一下抿紧了,眼神里平白多出两分心虚。

她没敢多停,像只淋透了雨的小兽,低着头就往里窜,直接钻进乜三婆那间屋子里,门帘一晃,便再没出来。

屋里火塘已经升起来了。

木头烧得不算旺,火星子时不时噼啪一爆,把屋里的阴湿往后逼开了一圈。

因为有风,屋里也不闷,反倒有点空落落的凉。

头顶那只老旧的黄色灯泡被风雨晃得轻轻摆动,灯影一摇一摇,把火膛边几个人的脸也照得忽明忽暗。

商九筹就坐在火塘边,不急不缓。

灰西装一丝不乱,金丝眼镜上跳着一点火光。

火光在镜片底下轻轻一映,便像把他那双眼里的心思也一并照亮了些,只是亮归亮,仍旧看不透底。

吴金山坐在旁边,捧着竹筒,脸上陪着笑,心里却一直绷着。

商九筹没直接问。

他这种人,从来不直来直去。

先说景区,后说游客,再绕到昨夜碰见那几个外地人,像是不经意间提起似的:“还有啊,昨天来找你们的那几位,我刚好碰见了。气质都很好,看着不像普通游客。我打听了一下,好像和我算同行,也是做影视、做明星包装那一行的。”

他说着,笑了笑,眼镜后的目光却很稳:“年轻人谨慎些也正常,不愿意多说。我只是想着,若真是以后要起来的新秀,提前知道他们想要什么,往后也好投个所好。阿晷姐,他们昨天来,都问了些什么?”

仡楼阿晷人在厨房,只把锅里的菜翻了一下:“我哪晓得他们讲个是哪样意思哦。”

她一边说,一边把菜盛进盘里,头也没回:“几个都戴起口罩,讲话也弯弯绕绕个。我还当是听哪个乱传,讲我会蛊噻,哈哈。我会哪样蛊嘛!”

她说到这里,便笑了一声。

笑声不高,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她惯有的冷淡意味,隔着灶火和锅气传出来,显得不远不近,银耳坠也跟着轻轻一碰,尾音扬了下。

“那不都是商先生你们安排个工作?不然我退了休,怕是只配去扫大街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