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样,咋样?”风无讳也跟着转过身,“你知道我是谁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陆沐炎几乎和他们同时开口。
“头晕吗?”
“能听见我们说话吗?”
“哪里疼?”
几道声音撞在一起,车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长乘抬手,一把扣住艮尘的手腕。
“运炁,回神。”
他说完,抬眼扫过众人。
“安静。”
小宽马上松开油门,把车速降了下来。
车身顺着山路缓缓往前,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细的沙声。
白兑死死盯着艮尘,手指已经抬起,准备掐诀。
艮尘的呼吸一点点加重,胸口起伏得比之前明显,却仍旧很浅。
每一次吸气都像要费很大的力气,气息到了胸口,便停在那里,迟迟落不下去。
长乘垂着眼,指腹贴着他的脉门。
“神志确实恢复了一些。”
“脉象也比之前有力。”
他说着,眉头却没有松开。
“蛊毒已经化开了一部分,体内只剩下很微量的残毒,所以他才能醒过来。”
迟慕声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被他下一句话压了回来。
长乘垂眼感知着艮尘体内的炁息。
“但艮炁不太对。”
迟慕声看向他。
“哪里不对?”
“艮炁一直在和蜚炁纠缠。”
长乘的眉头越压越低。
“之前只是彼此牵扯,现在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两股炁缠在一起。”
“而且明显与外界某处产生了连接。”
迟慕声立刻问:“什么地方?”
长乘睁开眼,看向前方一重接一重的山脊,像是顺着那道炁息往远处追了一段。
艮尘体内的艮炁并没有向后散去。
相反,它像一根被拉紧的线,穿过山路,朝着前方某个地方延伸。
“暂时不确定。”
长乘抬眼看向前方。
“但没在后方。”
风无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就是前面?”
没人回答。
“前面哪一块儿啊?”他又问,“左边、右边、大概范围呢?”
仍没人回答。
白兑在长乘开口时便已经放出了自己的炁。
金色的兑炁从她指尖悄悄散开,贴着车身,顺着山风往前探去。
她闭着眼,感知着前方层层叠叠的山势与炁息,过了片刻,忽然睁开眼睛。
“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几人都看向她。
白兑收回手,指尖那点金色的炁没有散去,仍旧安静地浮在她指侧。
“后方没有被蜚炁带走的残存炁息。”
她看向长乘。
“前方之所以会有艮炁,是因为艮尘本身的炁,已经和这片山势重合了。”
“艮为山。这里山势密,炁脉也重,他修为又高,自己的炁散得很广,所以长乘兄长能感知到的范围很大。”
她说着,抬起手。
那缕金色的兑炁在她指尖轻轻一转,像被什么东西牵动,朝着前方偏左的位置晃了一下。
“就比如,前面的山里有与我属性相同的兑金之炁。”
风无讳眨了眨眼。
“金炁?”
“石头,金属,矿脉。”
白兑道:“山中的矿脉、岩层,还有埋在地下的金属,都能让我感知到兑炁。可从成都那边过来,后方的兑金之炁没有这么集中,越往前走,越明显。”
陆沐炎慢慢反应过来。
“所以,艮尘的艮炁,可能不只是被蜚炁牵过去的那一部分……”
“还和这里的山艮之炁、兑金之炁混在了一起?”
长乘点了点头。
“差不多。”
艮尘的眼睛一直半睁着,像是听见了他们说话,又像只是勉强维持着清醒。
少挚坐在一旁,没有开口,只从药箱里取出一粒药,递到长乘手边。
长乘接过,放进艮尘嘴里,托着下颌,让他慢慢咽下去。
艮尘咽得很艰难。
喉结动了两下,才将药吞下。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看清了车里的人。
迟慕声回头看着他。
“我快速说一下现在的情况,咱已经回过学院,现在是又出来了。”
艮尘的眼神动了一下。
“你昏迷了一个多月。”迟慕声继续道,“蜚炁一路引着你的一缕魂魄往这边来,我们顺着线索出来找你,现在在往拉萨的方向走。”
艮尘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想把这句话听完整。
“……已经,回院了?”
“回了。”陆沐炎说,“院里的人都见到了,但你还没醒,他们差点把六宫的门都吵塌了。”
风无讳赶紧补充:“这次,就是为了出来找你的魂魄,我们偷摸跑出来,尤其是震宫,四千人一个没能追上来,听信里说,是裂霄师尊抱着角雨堵门,谁敢往外跑就拦谁,哈哈!”
“角雨,是裂霄师尊的儿子,大魔王一个。”迟慕声补了一句。
艮尘听着,脸上漏出几分诧异,却只是很轻地扯了一下嘴角。
迟慕声回过头,叹了口气:“风无讳,我是真对你没话说了。”
风无讳看过来:“咋了?”
他瞥了风无讳一眼:“你话多到把艮尘的魂都给叫回来了。”
风无讳一愣,随即得意地挺起胸口。
“嘿嘿,不用谢。”
陆沐炎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还美呢,还以为咱们是在夸他。”
“难道不是吗?”
没人回答。
艮尘闭上了眼睛。
几人的神色立刻又紧张起来。
风无讳声音都放轻了。
“…...又晕了?”
迟慕声也坐直了。
“艮尘?”
艮尘缓了一会儿,重新睁开眼睛。
“抱歉,没事。”
他声音虚弱。
“只是……眼睛有些累。”
“你眼睛还累呢?一路上就没正眼瞅过谁。”风无讳在旁边补充,“你可没看到,可多好风景,此生必驾三一八!”
迟慕声眉尾一抽:“还此生必驾呢,你会开车吗?”
风无讳一扬下巴:“咱旅游团里有会的,还有顶级富豪!”
“旅游团?”
陆沐炎没忍住笑了一下。
艮尘看着他们,像是还没完全听明白,目光又慢慢垂了下去。
风无讳立刻紧张起来。
“又闭眼了!”
“这次是累了还是晕了?”
白兑的目光立刻沉了下来。
陆沐炎也不由得坐直:“艮尘?”
艮尘重新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疲惫,仿佛只是闭一下便引得整车人如临大敌。
他看了几人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只好努力撑着眼皮。
“你们……继续说。”
长乘看出他的状态,低声道:“不用一直睁眼。坐起来,运炁调息。”
小宽在前面把车速压得更慢。
长乘和少挚扶住艮尘的肩背,将他从后排慢慢扶坐起来。
迟慕声继续把他们回院后的事情一点点说给他听。
从他们回到学院,到六宫如何得知他们失踪两年;从艮尘的病势,到长乘起卦,再到众人决定沿318一路向西。
风无讳偶尔在旁边补上一句。
艮尘身体仍然虚软,偶尔会塌一下肩。
车里的气氛便跟着一紧。
可他很快又会重新直了直,继续调息吐纳。
“咱是开车,还有骑摩托、骑自行车、干脆还有步行的!”
“一路上有好多朝拜的人,还有好多的经幡。”
“还有一个断了腿的大哥,叫祁越。”
“刚来的时候,乘哥还因为是个老赖差点没租到车!”
“这个先不说。”陆沐炎及时截住风无讳。
风无讳摸了摸鼻子,安静了一会儿,笑了笑:“没啥大事儿,但都挺有意思。”
“院里现在怎么样?”
艮尘闭着眼问。
“那更是热闹!”
风无讳立刻接道:“你迟迟没醒,我们又一个月没动弹,艮宫本来就闷,现在好了,每个人的脸色都能压死人。山淼和岳峙脸臭的,就差要把我们全都撵走写在脸上!”
迟慕声继续道:“我们现在虽然出来了,院内还是很担心。”
“不过契羽回来了,专门负责给我们和院内通信。以前需要两三天才能传到的信,现在一天之内就能互通,方便很多。”
艮尘没有回应,但听到契羽这两个字,眼睫还是微微抬了一下。
迟慕声沉默了一下,才道:“大家又要等我们回去了。”
不知是哪句话落了下去。
艮尘忽然睁开了眼。
这一次,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几个人同时一惊。
“噗——”
还没来得及问什么,一口黑血猛地从艮尘口中吐了出来。
“艮尘!”
白兑伸手去扶,长乘已经按住他的肩背。
艮尘抬手指向左前方,指尖艰难地掐出一个诀。
一缕棕褐色的艮炁从他指间透出,微弱,却异常清晰。
“我……我感觉到了……”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断开。
那缕艮炁顺着他的指尖指向左前方一片连绵的山体,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住,微微发颤。
他还想继续说,身体却忽然一软。
迟慕声一把扶住。
“艮尘!”
几乎就在同一刻,所有人都察觉到了。
左前方的山体深处,确实有一缕极淡的艮炁。
很弱。
却与艮尘身上的炁息同源。
那是他的炁。
绝对是。
可又不像真正完整的艮尘,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撕扯之后,残留在山中的一截炁线。
而在那缕艮炁旁边,还混着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气息。
阴冷、污浊,带着腐败的腥意,像有什么东西曾经贴着那条炁线爬过。
白兑下意识抬手,兑炁已经聚到指尖。
长乘立即按住她的手腕。
“别探。”
长乘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要惊动它。”
“正常速度过去,不要再往前送炁。”
他看了一眼艮尘。
“小心蜚炁盯上你们。”
白兑眉头紧皱,只得将指尖的金光缓缓散去。
陆沐炎扶住艮尘的身体,拿毛巾捂住他唇边的黑血。
“先别说话。”
长乘取出银针,迅速落在他胸口与腕侧几处穴位,压住翻涌的炁息。
艮尘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攥着长乘的衣袖。
“快……”
他喘了一口气,喉间带着未咽净的血腥,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浸湿。
“快……往那里……”
“好的,正往那边走。”长乘托住他的手腕,“别急,回正呼吸。”
小宽握紧方向盘,沿着山路向左前方驶去。
越过一段高处的盘山路,周围的景色忽然变了。
山路比先前更陡,两侧碎石间残着薄薄的白,低矮的枯草被雪压得伏在地上。
前面一段背阴的车道覆着硬雪,轮胎慢慢碾过去,底下细碎地响,留下两道湿黑的痕迹。
小宽松了些油门。
车身轻轻一颠,陆沐炎立刻扶住艮尘的肩,把滑下去的毯子往他身上拢了拢。
艮尘紧皱着眉,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指尖一缕棕色的艮炁时断时续,刚向前探出一点,便散了。
过了片刻,又勉强聚起来。
一滴汗,沿着额头滴到长乘被他攥紧的衣袖。
“还,还在……”艮尘低声道。
白兑顺着他的手看向窗外。
前方山脊沉在灰白色的天光里,雪与云混在一起,几乎辨不出边界。
只有左前方的山体露着一道深黑的石缝,远远望过去,像是山坡在那里缺了一块。
风从山口横着刮来,车身微微一晃。
一股陌生的阴冷气息从换气口钻进来,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味道。
风无讳原本正扒着前排座椅往外看,鼻子动了动,没再说话。
车窗边缘渐渐蒙上白雾。
……
后方,几辆车外,申屠鹤刚把保温杯放回杯架,便看见墨灰色商务车与前车拉开了距离。
“怎么突然快了?”
他坐直了些。
前面几辆车仍沿着大道走,商务车却亮起转向灯,拐进左前方一条窄路。
车尾在坡后晃了一下,很快不见了。
申屠鹤眼里的困意散了几分。
他往路口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导航。
这可不是往理塘的路。
“……有事儿了?”
他把滑到鼻梁上的帽檐往上推了推,两手重新握住方向盘,跟着提了些速。
到路口时,却又把车速压了下来。
窄路上没有多少车,隔得近了,一眼就能看见。
申屠鹤等前面的商务车彻底转过山弯,才缓缓跟了进去。
……
窄路没延伸多远,便到了尽头。
最后一段水泥断在碎石里,前方只剩两道旧车辙。
枯草从车辙中间长出来,又被薄雪压倒,草梗底下埋着大小不一的石块,早已看不出哪里还能落轮。
再往里,是一条废弃的牧道。
半截石墙塌在坡边,散石一路滚到低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