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有几道断断续续的水沟,浅处已经冻实,稍深的地方覆着灰白冰壳,底下黑黢黢的,看不见水。
小宽踩住刹车。
“师父, 车进不去了。”他低声道。
长乘看向艮尘。
艮尘的手指仍朝着牧道深处,轻轻点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
白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越过半截倒塌的石墙,落在更低处的雪沟里。
几人对视一眼。
“下车。”长乘道,“带上应急的东西。”
车门一开。
冷风迎面灌进来,陆沐炎便闻到了一点味道。
很淡,夹在雪和湿石头的冷气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
她抬眼看向迟慕声,迟慕声也正看她,两个人都没开口。
众人把冲锋衣的拉链提到领口,带上药箱、氧气和应急物品。
狗剩橘色的尾巴从毯子边缘露出来,轻轻动了一下,没有跟下来。
小宽俯下宽阔的肩背,把艮尘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
长乘从另一侧扶住他,艮尘喘了两口气,勉强点头,被两人搀着沿牧道往前走。
车门在身后合上。
靴底踩进薄雪,‘咯吱’几声。
众人沿着废弃的牧道往里走。
路旁是一道断断续续的水沟,冰面上裹着草叶和细砂。有些地方看着已经干了,往前几步,却又能看见石缝下压着的一线暗水。
半截石墙倒在沟边,石块上覆着雪,露出的墙根泛着湿黑。
白兑忽然停了一下。
艮尘也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碰上,白兑直接抬手指向左下方。
“那里?”
雪下面,一缕棕色炁线若有若无地露了出来,又隐了回去。
几人都感觉到了。
除了艮尘的炁,还有一股很不一样的东西,贴在冻土与雪之间。
风一吹,隐隐带出一点臭味,像是什么东西烂在水里,又被冰封了很久。
很轻,风一吹便散了,再闻时,却又有。
白兑握住剑,继续往前。
风无讳走在她侧后方,迟慕声和陆沐炎跟在中间,小宽与长乘搀着艮尘,少挚落在最后。
牧道越走越窄。
溪沟在塌掉的石墙下宽了些,冰面蒙着一层雪,边缘冻住的草梗斜斜地支出来
众人不得不贴着坡走,背包偶尔碰过干草,窸窣一响。
“咯吱,咯吱。”
脚步声一下一下压过硬雪。
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出十几步,风无讳忽然停住。
他抬起手,五指猛地攥成拳。
众人立刻停住。
白兑已经迈出去的脚收了回来,长发被风带起,擦过冲锋衣的肩头。
风无讳侧着脸,耳尖微微一动。
方才风一直从右侧山口过来,吹得众人的帽檐朝左偏。可就在刚才,一缕风贴着他的脚踝,从左下方绕了上来。
风无讳低头看了看裤脚,布料还在往右贴。
那点臭味,又来了,在往几人身边挪动。
白兑缓缓抬起眼,没动。
迟慕声放下迈出去的脚,鞋底落地时没踩实,暗劲一运,试了试下面是不是空的。
陆沐炎看见他的动作,也把呼吸放轻了。
四下里只有雪坡,石墙,和脚边的冰。
现在有点危险。
看不见人。
也看不见任何动物。
只有那股贴地绕回来的风,在几人脚边打转,像是一个无形之物,正在嗅着什么。
“嚓。”
风无讳的耳廓轻轻一动。
“嚓……嚓……”
风无讳的耳朵又动了一下。
“嚓……嚓。”
这次,几人都听见了。
众人同时低头。
牧道旁的水沟到了这里,已经汇成一道窄溪。冰壳凹凸不平,几根枯草冻在里面,根部还保持着被水冲倒的姿势。
“嚓……嚓。”
声音很轻,却不像流水,也不像碎石相撞。
冰层之下,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伸着爪子,一下一下地抓。
一下。
停住。
换了个位置,又一下。
风无讳弯了弯腰,声音压得几乎只剩喘息:“……是不是,有什么动物被关在下面了?”
他话还没落,身后的少挚目光骤然一凝。
他抬眼看向长乘。
长乘也已经转过头,浓眉压下,眼底分明有一瞬意外。
两人对视。
谁都没有先点头。
少挚指尖轻轻一旋,一层极薄的隔音障拢住两人之间。
前面的几人仍盯着冰溪,没有察觉。
“……这下面,竟藏着孟极?”少挚的声音很低。
长乘眉峰一沉:“这里……能有孟极?”
孟极,乃海内神兽。
它不同于蜚无实体,是海内高寒雪地的守护巨兽,善恶未明,善伏,喜独居。
少挚没有回答。
长乘也没再问。
他们从对方的神情里,已经看见了同样的疑惑。
冰底又响了一下。
前面,风无讳刚想挪近一点,迟慕声伸手扣住了他的背包带。
“别动。”
风无讳回头。
迟慕声没有松手,只朝那片冰面抬了抬下巴。
抓挠声停了。
这一停,反而让人不敢往前。
身后传来氧气罐短促的喷气声。
“嗤。”
小宽正托着艮尘的胳膊,让他缓一缓。
透明面罩里积着水汽,艮尘低垂着头,唇色比方才更淡了些。
“嗤——”
忽然,他一把推开面罩。
“噗!”
一口血落在雪上!
暗色里混着一点鲜红,顺着雪粒往下洇。
艮尘弯下腰,肩背猛地绷住。
小宽立刻抱住他,膝盖抵稳地面,才没让他跪下去。
“艮尘!”
长乘扣住他的手腕,指腹压在内关处,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后背,将一缕炁稳稳送了进去。
“别往外追,把炁收回来。”
艮尘痛得说不出话,手指还想掐诀,被长乘一把按下。
“收回来!”
与此同时,坡边积雪无声地陷了一小块。
一股更重的臭气从底下渗出来。
陆沐炎刚吸进一口气,喉间便泛起一阵腻冷,像有什么腐烂的东西堵在鼻腔深处。
她皱起眉,偏头压住咳嗽。
长乘神色骤变,抬手向众人连比了两个手势。
收炁,取氧。
几个人立刻去摸背包。
几声短促的喷气声接连响起。
换过几口气,鼻腔里那股臭味才被压下去一些。
风无讳刚挪开面罩,风一吹,味道又贴了回来。
他赶紧重新盖住。
“别往外探。”长乘压低声音,目光审视雪面:“这里的炁不对。别说动炁,即使是呼吸,它都有可能顺着气息反侵回来。”
白兑收住指尖将要放出的金光。
方才再近一步,她的兑炁便要碰到雪下那条残线了。
艮尘还在喘。
长乘替他拭去唇边的血,再盖上面罩,声音压得很低:“先少吸外面的气,收敛气息。”
风无讳一手拿着罐子,一手仍停在半空,看看白兑,又看看溪沟。
他把面罩挪开一点,匆匆问:“咋办,咋办了,咱们现在?”
话一说完,立刻又盖了回去。
没人来得及回答。
少挚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溪面。
那股混浊的蜚炁之外,还有另一种炁息正往上抬。
冷,利,贴着冰层缓缓铺开。
蓦地。
更深处,一股锋利的炁忽然顶了上来,与那股腐臭截然不同!
白兑握剑的手猛的一转,剑出鞘,发出一声剑鸣!
“退——”
“孟——极——!”
一声兽鸣闷撞在冰下。
前半截低沉,后半截骤然拔尖,隔着冰层听来,竟像含混地叫出了两个字。
紧接着——
砰!
整片冰面往上一震。
一道裂口从众人脚边窜过,灰白冰壳咔咔崩开!
黑水顶了出来,漫过裂口,又被下面的东西一撞,溅起一片碎冰,淹过两侧冻草。
“退开!”长乘喝道。
风无讳一把拽住白兑往后撤。
可陆沐炎站得离那道裂口太近了。
迟慕声看见她脚边的雪先塌下去,连喊她都来不及,侧身便挡了过去。
“往后!”
雪雾扑上来。
里面藏着黑。
艮尘残留的炁线被骤然扯直,埋在冰层与雪底的污浊毒炁顺着它翻出,混在碎冰里,贴着迟慕声身前刮过。
他拧身避开正面,慢了半寸。
左侧肋下一凉。
“呃!”
他一只膝盖重重落进雪里。
陆沐炎脚下一滑,刚站稳,便看见迟慕声半跪在面前。
他低头看了一眼,冲锋衣侧面裂了道口子,里面的衣料也破了。
可他没觉得疼,只觉得左腹像是忽然少了一块。
不疼。
连衣料贴在上面的感觉都没有了。
甚至就连手掌按上去,指尖落在哪里都感觉不清。
“…...慕声!”
艮尘猛地抬手,一缕棕色艮炁刚从指尖涌出,还没护到迟慕声身前,他胸口便又是一震!
血沫溢过唇边。
小宽立即攥住他的手:“别动炁!艮尘师尊,别动!”
长乘已经跨到迟慕声身侧,将他从雪里提起来。
“立刻撤退!”
陆沐炎伸手要扶,迟慕声却先推了她一把,将她推向白兑。
“没事,快撤!”
“你——”
白兑已经扣住陆沐炎的手腕。
“先走!”
她带着人转身,头也不回地沿来路跑去,高束的黑发被风掀起,擦过陆沐炎眼前。
陆沐炎还想回头,身后已经传来风无讳的一声喊。
“我带他!走!”
风无讳将氧气罐往胸前一挂,攥住迟慕声的背包带,另一手穿过他腋下,脚边巽风骤起。
两人几乎同时离地。
迟慕声脚尖擦过断墙,整个人被带着越过一截塌下来的牧道。
风雪直往脸上扑,他偏过头,借着起落的间隙,掀开肋下破掉的衣料。
伤口不深。
只有窄窄一道,血也不多。
可那道伤痕边缘已经浮起细细的白色,像冻上去的霜。几道黑纹从白色下面透出来,交错着,一点点往完整的皮肤底下钻。
迟慕声伸手碰了一下。
没感觉。
他眉头皱起,正要吸气,里面却忽然牵着疼了一下。
这一口气顿时断了。
“怎么了?”风无讳偏头。
“没事。”
迟慕声把手放下,改成小口呼吸。
浅一些,便不怎么疼。
体内的震炁还在运转,只是每过肝木本位,便会碰上一点滞涩。他试着缓缓推过去,深处又隐隐抽了一下,倒像跑得太急,岔了气。
风无讳拽着他再次落地,鞋底铲起一片雪。
“还能走吗?”
“能。”迟慕声把衣服拉回去,“你别把我胳膊拽掉了。”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挑!”
风无讳嘴上骂,手却换了位置,稳稳托住他的肩背,继续往前带。
长乘替他们挡开牧道上横出的枯枝,少挚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雪坡底下,那股黑炁仍在往溪里收。
前面,车已经露了出来。
小宽腾出一只手按开车门,白兑拉着陆沐炎刚越过最后一截冻沟。
陆沐炎回头看迟慕声。
迟慕声朝她摆了下手。
“没事。”
话音刚落,路旁传来一声巨响。
“咔!”
来时那段冰溪猛地裂开!
白兑猛地将陆沐炎拽到身后,剑锋翻出。
整条溪沟从下向上鼓起,冰块撞在一起,黑水带着碎雪翻出来。
一团白影从水下跃起!
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它落在溪边的山石上,前爪扣住石面,肩背缓缓压低。
这兽,身形似豹,通体白得近乎冷玉,额间有纹。
飞溅的水珠从它腹下落下去,寒气从它身侧漫开。
它抬眼。
那双眼,比雪色还冷,也更亮。
风无讳脚下一刹,扶着迟慕声险些撞到白兑身后。
“卧槽,从水下跳出来一个……白虎?!”
白兑剑锋微微抬起,金炁已沿着剑身浮出,剑横在身前,黑发被迎面的寒气吹起。
陆沐炎抬手,离炁在掌心一亮,少挚也从后面停下,目光落在那白兽的身下。
正是孟极。
“先别动。”长乘忽然道。
孟极身侧,一道金炁正向内收紧。
同时,缠着一股浓黑的气息。
而黑色之间,还有一线极细的棕色,骤然绷亮,被拖得极长,从雪下扯出来,最后卷入它身侧。
艮尘的身体跟着一震。
长乘立刻扶稳他,当即明了。
原来如此。
一路若有若无的残痕,并不是被山势冲散,原来始终被另一层兑金裹在里面。
雪坡上也有金,山岩里也有金,孟极属金。
它用自己的炁盖住了蜚炁和艮炁,才让众人一路追来,始终像隔着什么,找不到准确的位置。
“唔哇——!”
一声尖利的猫叫突然从车前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