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剩从敞开的车门里跳了下来,落在白兑脚边。
风无讳被吓得一抖,转头看它。
狗剩橘色的背毛根根竖起,尾巴蓬得粗了一圈,耳朵压低,喉间滚着与平日全然不同的低鸣。
孟极的前爪停住了。
目光掠过众人,最后落在狗剩身上。
只一眼。
下一刻,它忽然向后跃起。
白色身体一折,重新没入裂开的冰溪。金炁随之收拢,裹着黑色与那缕棕色,一并沉了下去。
“哗——”
水花扑过沟沿。
水面翻起几串气泡。
咕嘟。
咕嘟……
白影从灰冰底下掠过,转眼便没进岩壁下的暗处。
断冰在水里碰了两下。
再往下,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股肃杀的炁沿着冰下通道急退,连带着若有若无的臭味,一起从几人面前消失的干干净净。
白兑往前迈了半步。
“别追!”
长乘拦住她:“上车!”
小宽将艮尘交到长乘和陆沐炎手里,转身冲向驾驶座。
风无讳几乎把迟慕声提了上去,自己紧跟着跨进车门。
狗剩纵身跃回车里,落地后仍朝着门外低低叫了一声。
长乘和少挚上车,侧门刚合拢,车身便往后一退。
倒车影像里,牧道、冰沟与石墙一点点向前移。
狭窄的路面不够调头,小宽紧盯着后视镜,将车倒出旧车辙,退到先前稍宽的岔口。
方向盘一转,轮胎在薄雪上空转了半下,很快重新咬住碎石。
商务车驶出了那条小路。
……
迟慕声坐下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背碰到椅背的瞬间,他停了一下,没敢把那口气儿吸满。
额前短发被汗压乱,他把背包卸下来,一点点松开撑在座位上的手。
“怎么样?”风无讳接过他的包。
“慕声,伤哪儿了?”陆沐炎紧紧盯着他。
艮尘还没躺稳,便偏过脸,想往迟慕声这边看。
他额头全是冷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嘴唇动了好几次,只挤出一声:“慕声……”
“我没事。”迟慕声朝艮尘抬了抬下巴,“炁能跟上吗?”
陆沐炎与白兑把艮尘扶着躺好,替他垫住肩背。
艮尘额上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滑下去,眼睛勉强睁着,颤着手掐了个诀。
“还……还在走。”
长乘俯身:“往哪边?”
艮尘的手抬不高,便朝车窗外偏了偏。
“西边……偏南……我的炁,还跟着……”
白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按住他的手腕,让那只手落回毯子上。
“运炁,调息。没追上之前,不可昏迷。”
她说得很慢,眼睛始终看着他。
艮尘看了她片刻,目光又往迟慕声那边移。
陆沐炎托住他的肩:“慕声没事,我们照顾他。你先吐纳,别再往外探了。”
艮尘这才闭上眼。
胸口仍起伏得厉害。
迟慕声抬手朝后晃了晃。
“我没事,蹭破了点皮。”
笑的时候,腹内那点牵痛又轻轻顶了一下。
他把后半口气咽回去,衣摆往下拉了拉。
车子已经绕回主路,轮胎的声音平稳了些。
迟慕声看着前面小宽绷紧的肩膀,脑中却忽然闪过以前的赛道。
以前赛车出了问题,也不是每一次都能立刻停下来的。
方向盘开始抖,车身开始偏,耳机里有人一遍遍问还能不能撑得住。
他知道有点儿不对劲,也知道得处理,可前面还有弯,还有路,车还在走。
他太习惯了。
到了,再说。
现在也一样。
艮尘才醒,线索才露出来,所有人刚从那条冰沟旁边撤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没有抖,震炁也还能调动。
他又抬眼,看到后排被血浸湿的纸巾,看到艮尘仍没能完全放松的眉眼,又看见陆沐炎转身朝自己过来。
他把肩背往椅子里靠了靠。
四肢还好,炁也能走。
应该没多大事,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儿,让所有人在关键时刻停下来。
“衣服掀开。”
长乘的声音落在面前。
迟慕声抬头:“真没——”
“给我看下。”
长乘伸出手,没有收回去。
迟慕声停了停,只好拉开冲锋衣,把里面的衣摆慢慢提起来。
左侧肋下露出一道浅浅的破皮。
不长,边缘略微发白,中间沁出一点暗红,已经半干了。
周围没有明显肿起,连衣服上沾的血都只有小小一块。
方才那些黑白交织的细纹,不见了。
迟慕声低头看着,怔了一下。
怎么不见了?
长乘指腹落在伤口旁边,换了两个位置。
“这里?”
“还行。”
“这里呢?”
“嗯……有点。”
陆沐炎取出纱布,凑近看了看。
那层皮破得很浅,却找不出一道明确的划口。
红色从细小的裂隙里慢慢沁出来,边缘没有往外翻起,倒像是底下先出了问题,再把表面一点点顶开。
长乘没有立即收手,又扣住迟慕声的腕脉。
车轮压过一道接缝。
迟慕声腹间轻轻一震。
他把将要吸进去的那口气缩短了。
异样仍在。
方才浮在皮下的细纹,像是往深处沉了。震炁经过肝木本位时,那点黑白相缠的滞涩便隐隐贴上来,不重,却怎么也甩不干净。
他试着再运了一点炁。
里面又抽了一下。
迟慕声停住。
“什么感觉?”风无讳在旁边看得直皱眉,“你倒是说啊!”
“没什么太大的疼痛感觉。”迟慕声抬头,桃花眼弯了弯,“好像是岔气儿了。”
“岔气儿还能把衣服岔破?”
“那不是得跑吗。”
风无讳瞪着他,没接住。
陆沐炎的手停在他衣料边上:“刚才到底是什么打中你了?冰,还是里面那股炁?”
迟慕声看了她一眼,眉眼软下来。
她眉头还皱着,眼神担忧,方才跑乱的头发贴在颊边,也没顾得上拨开。
“没看清。”他笑道,“我要是看清了,还能站那儿给它蹭?你们也太看不起雷祖了。”
陆沐炎手一停。
“迟慕声。”
迟慕声只好把嘴角收了点:“真的,好着呢,先别拿这眼神看我呗,看的我挺揪心的。”
他没提深呼吸时的疼,也没提体内那片刚刚沉下去的细纹。
艮尘才醒,线索刚找到,所有人好不容易赶上来。
这时候再说一句“我好像有点不对”,车是不是又得停?
他只是不想现在让所有人掉头,也不想看陆沐炎再露出方才那种表情。
长乘终于松开他的手腕,神色却没松。
“伤口浅,不代表那股炁没进去,先收住本炁,慢慢调息。别再强行催动。”
迟慕声点头:“知道。”
“别等我问。”
“……知道了。”
长乘又看了他一眼,才侧身去照看艮尘。
陆沐炎替迟慕声处理好表面,把纱布固定住,手指仍停在衣摆边。
“深呼吸呢?”
迟慕声试着吸了一口。
只吸到一半,便若无其事地吐了出来。
“差不多。”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将衣服替他放下。
“那你别说话了,歇着。”
“行。”
这次他答得很快。
风无讳靠回座椅,呼出一口气,手里的氧气罐放了放,又没放远,最后塞在两人中间。
“要用自己拿啊。”
迟慕声笑着点了下头。
车里渐渐安静。
他靠着椅背,找了个不牵动腹部的位置,把呼吸一点一点放缓。
浅一些。
再浅一些。
便不太难受了。
前面的弯道接着弯道。
艮尘闭着眼吐纳,呼吸仍是断续的沉重。
陆沐炎收好药包,目光时不时落到迟慕声身上。
他也闭着眼。
前额的短发被汗打湿了些,唇角那点笑已经收回去,看着像是累了。
……
后面的路走得并不快。
每经过一处岔口,长乘都要重新确认一次残炁的位置。
小宽停停走走,车窗外的山影也渐渐暗下去。
等天色彻底沉了,护栏之外便什么都看不见。
远处偶尔亮起两盏车灯,隔着山沟,看不出究竟离了多远,小宽连续过了几个弯,肩背绷得越来越紧。
“今晚不追了。”
长乘看着窗外,终于开口。
风无讳转过头:“不追了?”
“这片地方我们不熟,不能夜里跟进去。方向和残炁的位置已经记下了,不会就这么断掉。”
长乘把手机上的地图缩小了一些。
“先找地方休息吧。两个人都撑着,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白兑看着后排的艮尘,没有反对。
陆沐炎点头:“先休息吧。”
小宽低低应了一声,开始留意路边能停车的地方。
最后,他们在一段背风的山坡下停了车。
地方不大,帐篷只能挨着车身扎。风无讳拖着背包下车,先抬头往四周看了一圈,又朝旁边一条黑漆漆的沟里看了看。
“这里没水吧?”
迟慕声正扶着车门,闻言看向他。
风无讳立刻补了一句:“先探清楚啊,我可不想睡着睡着,底下又刨起来了。”
“我是真没想到,它能从水底下跳出来。那溪才多宽?我还想着是不是冻住个什么动物呢,差点过去发散爱心。”
他抱着杆子来回走,嘴里怎么也停不下来。
迟慕声坐在车边,抬眼看他:“你还知道差点。”
“昂!多险呢,就在我脚边,嚓嚓嚓的!你要没拽我,我都过去了。”
风无讳说完,把杆子往地上一撑,转头又看向那片黑黢黢的山。
“还有那个风,刚开始是横着吹,后来贴着脚脖子往回卷。那时候它就在底下了吧?卧槽,它就隔着那么一层冰看咱们?”
“长得挺凶猛,性子这么阴呢?”
迟慕声刚笑了一声,腹间便轻轻一牵。
他低头喝水,把后面的笑咽了回去。
“你说的那只,叫孟极。”长乘将最后一根绳索拉紧,“不是白虎。”
风无讳停了一下。
“孟极?他就叫这个?”
他想起冰底下那声兽鸣,脸色又变了变。
“它还会自报家门啊?”
少挚站在一旁,拂去袖口沾上的雪:“鸣声如此。”
“院内文献有记载。”长乘补了一句。
风无讳往黑暗里看了看,咽了下喉咙,身子往火边挪了半寸。
陆沐炎坐下来:“它身边那股黑炁,是蜚吗?”
“不仅如此,还有艮炁。”白兑道,“我看见了。”
长乘往火里添了一截柴。
“嗯,蜚在雪下,借着艮尘残留的炁线,把毒炁藏进冰和雪雾里。我们靠近,把它逼出来了。”
迟慕声握杯的手停了停,呼吸有些颤。
没人留意。
陆沐炎想起扑到眼前的那片雪,眉头慢慢蹙起。
“所以我们一直没找准,是因为这只孟极在替它遮掩吗?”
“嗯,孟极本属兑金,混在那一片山石里,确实难辨。”长乘道,“蜚的痕迹被它裹着,艮尘那缕炁也在里面。”
风无讳捏着杯子,半天才道:“这俩还是一伙儿的?”
少挚一直坐在旁边,直到此时,才抬起眼。
“嗯,看着像是在替蜚遮掩。”
火苗晃了一下。
少挚看着火堆:“蜚炁露出来,它便用金炁遮回去。退的时候,也是先裹住蜚,再入水。”
风无讳张了张嘴。
“奶奶的,谁能想到,连个肉身都混不出来的蜚还能有帮手,咱们追半天,这孟极不慌不忙的在后面给它擦脚。”
白兑低头想了想。
当时它的前爪已经落稳,众人带着两个伤者,挤在那一小段路上。
它明明有机会,却没有扑向几人,反而将身边的炁收得更紧。
“我觉得,”她说,“它没有伤害我们的意愿,只是急着把蜚带走。”
“那它是听蜚的,还是——”风无讳看向长乘。
“不能这么定。”长乘道,“今天我们看见的是它在掩护蜚撤退,但之后它会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少挚没有反驳。
陆沐炎低头,添了把柴:“就是不知道它为什么救蜚,有什么渊源吗?”
“不好说。”长乘顿了顿,只说了这句。
风无讳张了张嘴,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他搓了把脸。
“行,买一送一。”
长乘将地图放到膝上,指着他们白天折回的位置,又沿大路往西划了一段。
“但有一件事定了。蜚没有留在原地,它确实还在往西,往更深的高原走。艮尘的残炁也一直被它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