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无讳蹲下来,看那条路线。
“嗯,总算确定这一路没有白走。”白兑说。
长乘收起地图:“今晚,谁都要休息好。”
火堆里响了一声。
迟慕声手里的杯子轻轻晃了下,水面碰到杯沿。
陆沐炎转头看他。
他已经把杯子放稳,抬眼道:“有啥吃的吗?好饿啊。”
她看了片刻,伸手将他肩上被风卷开的毯角压住。
迟慕声没有再说笑,低下头,等腹内那一点牵痛慢慢过去。
火光落在他脸上,眉头很快又松开了。
……
更远处,一辆灰白色越野车孤零零地停在山坳的拐角后。
这里看得见陆沐炎那里的一点火光,营地却正好看不见申屠鹤的车子。
风从坡上下来,撞着车窗,呜呜地响。
申屠鹤倒了半杯热水,两手捧住,先不喝,等僵冷的手指缓过来,才凑到嘴边抿了一口。
烫。
他龇了下牙,又舍不得放下。
“这他妈……”
骂到一半,没词了。
他把杯子搁在副驾,搓了搓手,从外套内袋掏出旧本子。
车内灯不敢开。
申屠鹤只得把手机屏幕调亮一些,斜斜搁在腿边,借着那点光翻纸。热水的白气从一旁升起来,挡了挡屏幕,又慢慢散开。
纸上第一行,是白天刚记的。
“车辆驶离主路,进入山道。道路尽头停车,全员下车,背包,徒步。未跟入。”
下面一行写得很急,最后几个字几乎挤到纸边。
“折返匆忙。艮尘由人搀扶。迟慕声疑似受伤,未见明显血迹。车辆立即倒出、调头。”
再往下,是两个字。
“送医?”
后面还画了个问号。
申屠鹤盯着这两个字,抬头看了一眼远处。
火还在烧。
有人从车旁走过,手里提着个什么,到了火边便坐下了。
他低下头,拿笔把“送医”划掉。
划了一道,不够,又划了一道。
哪有这样送医的?
从山路里出来,按理说该往回走,找医院,找镇子。
他们倒好,绕回大道,接着往前开,车速比先前还快。
他怕跟丢,一路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
结果呢?
扎帐篷了。
申屠鹤把笔横在纸上,抬手挠了挠头。
“妈的,到底在搞什么飞机啊?”
前面的火光隔着山坳,一点一点晃。
风更大了,后窗被吹得轻轻发颤。
他只好低下头,接着写。
“退出后未原路返回,绕行大路,继续向西。疑似在追踪某物。”
笔尖停住。
他看着“某物”两个字,烦躁地抿了抿嘴,又往下补了一行。
“入夜,路边扎营,目标未就医。具体伤情不明。”
写完,申屠鹤本想再补一句,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补什么,只能把本子合上,塞回内袋。
冷风撞着车身,车窗呜呜地响个没完。
水已经没那么烫了。
他端起来喝尽,最后一点也仰头倒进嘴里,这才关掉手机,裹着被子往后座爬。
前座与后座间卡着一个袋子,他的鞋挂了上去,扯了两下没扯开。
“操。”
申屠鹤弯腰把袋子拽开,终于挤过去,把毯子也拖到身上。
后座冷得发硬,像块石板。
他缩着腿,摸出半袋面包,撕开包装,塞了一口。
干,咽不下去。
可热水已经喝完了。
他又嚼了几下,硬咽下去,靠着座椅仰起头。
天窗外都是星星。
一颗挨着一颗,亮得很,连山顶那片薄云都能看清。
申屠鹤望了一会儿,眼睛眨了眨。
里面全是血丝,涩得厉害。
再眨,竟有一点水顺着眼角流下来。
他抬手擦掉,手背停在眼睛上,半天没拿开。
面包还攥在另一只手里。
过了一会儿,他把面包袋口随便卷了两下,塞到身旁,拉起被子盖住半张脸。
不看了。
睡觉。
冷风撞着车身,车窗呜呜地响个没完。
隔着一段黑暗,篝火旁,焰矮了几分。
一截柴烧断,轻轻落进灰里。
众人各自闭着眼调息。
帐篷布被吹得凹下去,又慢慢撑起来。
迟慕声坐在火旁,手放在腰间,衣襟掩着肋下,呼吸很轻。
风从相隔两处的车顶上一并刮过去。
绕过山坳,沿着空荡荡的公路往前呜咽咽的吹。
…...
…...
天将亮时,风仍没停。
火堆只剩底下几块暗红的炭,表面蒙着灰,灰烬被吹到石头边,又沿着地面散开。
小宽拨开看了看,添上些细柴,把剩下的水烧热,又煮了一锅鸡蛋。
帐篷背阴的一面结了薄霜,绳索绷得很紧,收起来时,指腹碰上去都冷的要粘住了。
迟慕声先发动了车。
发动机低低地响着,几个人趁车里暖起来,把剩下的东西往后备箱搬。帐篷布折了两次,里面兜住的风才放干净。
迟慕声站在车旁,低头将冲锋衣拉好,伸手去提脚边的包。
手刚攥住提带,风无讳已经从另一边拿走了。
“行了,你上车吧。”
“一个包也不让拿?”
风无讳白他一眼:“昨天还嫌我拽你胳膊呢,今天不拽了,拽包,行了吧?”
迟慕声看了他一眼,眉眼一笑,松开手。
“行,算你长记性。”
风无讳正要回嘴,见他扶着车门,上车时稍稍停了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哼了一声,转身把背包塞进后备箱,嘴里嘟囔:“我看你硬到什么时候。”
“你说什么?”
“我说这包挺沉!”
迟慕声笑了下,坐下时略微侧了侧身,等肋下那一点牵扯过去,转身去帮艮尘铺毯子。
散在地上的东西一件件归了位。
长乘确认火已熄透,将灰烬处理干净,少挚收起杯子,最后上车。
车门一关,耳边持续了一夜的风声终于闷下去。
小宽发动汽车,沿着原路缓缓驶回公路。
……
…...
太阳从山脊上升起来后,车里很快亮了。
昨夜看不清的山坡一层层露出来,枯黄的草伏在坡面上,背阴处还留着雪。远处山顶白得晃眼,向阳的碎石间却已经有水往下渗,在路边冻住的浅沟旁积出一小片深色。
风依旧大。
坡上的草一片片压下去,路边经幡绷得笔直。
小宽握稳方向盘,经过风口时,把车速又压了一点。
车窗都关着。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迟慕声半边肩膀上,没多久便晒得发热。他往里挪了些,把装鸡蛋的袋子放在腿上。
鸡蛋还温着,袋口一打开,浮出一点水汽。
“接着。”
他先递给陆沐炎一个,又朝白兑抬了抬手。
白兑接过,放在掌心,没有立刻吃。
风无讳坐在旁边,两腿之间撑着个小塑料袋,替几人接蛋壳。他把鸡蛋往膝盖上一磕,没磕开,又换了个膝盖磕。
迟慕声看着他。
风无讳抬眼:“看啥?”
“看你什么时候能发现车侧比膝盖好使。”
“……”
风无讳白他一眼,往车侧一敲,蛋壳敲开,低头剥起来。碎壳落进袋子里,窸窸窣窣地响。
他往窗外看了一眼,眯起眼睛:“今天天气不错啊。昨晚冻得我脚指头都快没了,这会儿又晒得慌。这里昼夜温差是真大。”
陆沐炎剥着鸡蛋,抬手摸了摸脸。
“我怎么感觉脸都要裂了。”她咽下嘴里的蛋黄,又拿过一瓶水,“而且一直想喝水,喝了还渴。”
“别猛灌。”
长乘坐在艮尘身旁,看了她一眼。
“从这里开始,基本都是高海拔地区了。口干、头疼、呼吸不自觉加快,都是高反上来之前常见的表现。水要小口喝,别一次喝太多,喝过量反而容易低钠。”
风无讳立刻把水瓶放下:“喝水还能喝出毛病?”
“高海拔不是平原。”长乘道,“身体缺氧,盐和水的平衡也会变。先慢慢适应。”
迟慕声一直兴致缺缺。
听到这里,他才神情松了几分:“嗯,确实,我现在不自觉就想喘快一点、深一点,可能也有点高反。”
长乘转过眼看他。
迟慕声神色如常,手里还捏着剥了一半的鸡蛋,仿佛只是随口提了一句。
长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接这句话,只伸手打开一旁的箱子,取出水。
箱角放着之前带的红景天,他将它往旁边挪了挪。
“也别指望喝了这些就不会高反。等会儿经过有店的地方,电解质水也可以买一点。”
他把水放稳,侧身去扶艮尘。
白兑已经放下手里的鸡蛋,托住艮尘另一侧的肩背,和长乘一起将他慢慢扶坐起来。
艮尘靠稳后,闭着眼缓了一会儿。长乘将杯沿送到他唇边,他喝得很慢,咽下两口,便轻轻偏了偏头。
毯子从胸前滑下去,白兑顺手替他拢好。
艮尘睁开眼,目光掠过她的脸,停了一瞬,又避开了。
白兑看见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仍托着他的肩,等他气息稳了些,才收回手,接过长乘递来的水杯,坐回原位。
风无讳咬了半口鸡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含混地叹了口气。
“哎,这车里,一个病危,一个木头,一个冰块,几个无趣的正常人。唯一能跟我打趣的,还岔气儿了。”
这几句话,把几人挨个点了一遍。
白兑的目光扫过来。
风无讳低头嚼鸡蛋,假装没看见。
陆沐炎笑了一下,拧开水杯:“主要是太干了,喉咙越来越难受,懒得说话。”
迟慕声看着他那副快闷坏了的样子,也弯了弯唇角。
“你错了,我们不是无趣。我们主要是在想,这车里唯一一个嘴碎的,要是也能安静一会儿,这世界该有多美好。”
风无讳看了他一眼。
“行,岔气儿也没耽误你。”
迟慕声笑了一声,肋下轻轻一牵,便把后面的笑收住,低头去拿水。
风无讳也不在乎,瘪着嘴靠回椅背,看向窗外。
“咱这又得适应高反,又得追那个孟极。轻松日子才过两天……”
“本来就是来找线索的嘛。”陆沐炎道,“现在有线索了,也是好事。早点解决,早点回院。”
风无讳听着,拿起水瓶喝了一口,刚咽下去,忽然又抬起头。
“对,对!说到线索——白兑啊,我昨晚就想问,后来太累,给忘了。你梦里那只异兽,就是那只不像狗的狗,跟昨天那个孟极——”
“没有关联。”
白兑没等他说完,便摇了头。
风无讳嘴还张着:“我还没问完呢。”
“不是同一个感觉。”
她将水杯放稳,抬手揉了揉眉间。黑发束在脑后,几根没拢进去的碎发落在颊侧,眼下带着一点没休息好的倦色。
风无讳看她这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陆沐炎看了看她,思忖着接问:“那炁呢?乘哥说,孟极也属兑金,你觉得它和你的兑炁,有没有什么关系?”
“没有。”
白兑的手停在眉间。
显然,这个问题她早已想过,也没想出什么能让自己满意的结果。
车身转过一道弯,阳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到艮尘盖着的毯子上。
她说得很肯定,随后又补了一句:“至少不是同源。”
她放下手,望着自己掌心。
一线金炁从指间浮起,细而明亮,随着手指轻轻一转,便收拢回来。
“我的兑炁,锋利,明锐。出去的时候像刃口,收回来也有清晰的边界。”
她停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昨天冰溪边的感觉。
“可这只孟极的炁…...像是一块沉着的铁,不是迎面划过来,是压下来的,分量很重。而且炁质不纯粹,混着别的东西,像是艮炁?”
白兑叹了口气:“所以,跟梦里那只,更是半点都对不上了。”
艮尘靠在垫起的毯子上,闻声微微抬眼。
“咳……我也有这个感觉。”
小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车速放稳了一些。
迟慕声把剥好的蛋白递给陆沐炎,转头道:“那孟极到底算什么类型的动物?昨天看着像豹子,又不是很明确,白虎更是不对。”
几个人的目光一起落到长乘身上。
长乘看着窗外逐渐展开的山地,摇了摇头。
“院里的记载很少。”
“只知道它是高寒雪地里的守护巨兽,善恶未明,善伏,喜独居。至于它为什么会替蜚遮掩,又为什么要把蜚带走,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