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璃抬起头,看着王昭柱。
这一次,她眼里没有讥诮,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多谢……主人。”
两个字,说得很轻。
王昭柱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此地的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冰璃一个人站在海面上,看着手里的仙药,看着脚下的海水,看着远处隐约可见的海岛。
她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这世上,有人把你当工具,有人把你当棋子,很少有人把你当人。
如果有,别管他是谁,跟着他。
她把仙药收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沉入海中。
海水没过她的头顶,没过她的长发,没过她的龙鳞。
那些浓郁的水系法则包裹着她,顺着每一片鳞片渗入体内,温养着那些被火毒侵蚀多年的伤口。
海底深处,冰璃睁开眼。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不知道那个叫王昭柱的人族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道那道烙印会不会有一天真的被磨灭。
但至少现在。
这片海,是真的。
天枢仙城,外城东区,醉仙居。
王道戊把第七杯醉仙酿推到了一边。
他盯着窗外的街景,余光却一直落在角落里那个青衣女子身上。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面前摆着一壶清茶,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第七次。
从第一次来这家酒馆到现在,整整七次。
每一次他进门,她都在。
每一次他坐下,她都在看。
每一次他离开,她都会目送他到门口。
最初王道戊以为是自己多心。
真仙圈子不大,常去几家酒馆很正常,多看了几眼也正常。
但第三次之后,他开始留意。
第四次,他换了个位置,坐在她视线死角——结果她也换了位置,继续看。
第五次,他故意提前离开,然后躲在街角观察。
她在窗口站了半炷香,才回去坐下。
第六次,第七次。
今天,王道戊不打算再躲了。
他端起酒杯,起身走向角落。
青衣女子看见他走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低下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假装没看见。
王道戊在她对面坐下。
“姑娘。”
青衣女子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公子是……”
“王道戊。第七次了。”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姑娘看了我七次,总该有个说法。”
青衣女子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公子误会了。小女子只是……只是觉得公子气质不凡,心生仰慕而已。”
王道戊盯着她的眼睛。
“仰慕我什么?”
“这……”青衣女子低下头,“公子英武不凡,气度沉稳,一看便知是人中龙凤。
小女子仰慕,有何不可?”
王道戊没说话。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醇厚绵长,确实是一品仙酿该有的味道。
但他今天喝不出滋味,只觉得嘴里发苦。
“姑娘。”他把酒杯放下,站起身,“在下确实英武不凡,也确实气度沉稳。
但姑娘看了我七次,每一次都是从进门看到离开。这不是仰慕,是盯梢。”
青衣女子脸色微变。
王道戊没有再说。
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
那女子依旧坐在角落,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她的目光,正从茶杯上方,穿过整个酒馆,落在他身上。
王道戊走出酒馆,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
有意思。
他没有回头,抬脚走进人群,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酒馆内,青衣女子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用神识刻了几个字,然后轻轻捏碎。
玉简化作一道微光,消失在天际。
青衣女子放下茶杯,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酒馆。
她走得不快。
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脚步始终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巷子两边是各种小店铺,卖符箓的、卖法器的、卖丹药的,到了这个时辰,大多已经关门。
她在一家卖低阶灵材的店铺门前停下,推门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柜台后面没人。
她穿过前店,来到后院,手掐法诀,虚空微微一荡,一道门户凭空浮现。
踏入洞天的瞬间,扑面而来的灵气让她脚步顿了顿。
每次回来都有这种感觉。
这里的灵气,比外面浓了不止十倍。
亭台楼阁错落在灵雾中,她穿过回廊,来到一座大殿前。
殿内,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回来了。”
“爷爷。”
老者放下手里的东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又去了?”
“嗯。”青衣女子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蒲团上坐下,“那个人又来了。”
“第几次了?”
“七次。”
老者没说话,等她继续。
青衣女子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今天过来问我了。”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一直看他。”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我说仰慕他,他不信。”
老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笑了。”
青衣女子一愣。
“提到他的时候。”老者说,“你自己没发现?”
青衣女子低下头,没接话。
殿内安静了片刻。
窗外有灵鹤飞过,留下一声清唳。
“爷爷,”青衣女子抬起头,眼里那点笑意已经不见了,“我们真的要查他吗?
万一他只是个普通人……”
“百万年了。”老者打断她,站起身,走到窗前,“丫头,你知道百万年是什么概念吗?”
青衣女子没说话。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上一任族长还在。
他告诉我,等。
等到老祖转世出现的那一天。
后来他死了,我继任族长。
又等了十几万年。我儿子死了,孙子死了,曾孙也死了。现在就剩下你,和我。”
他看着窗外,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
“天衍推演上说,老祖飞升之后,会出现在下三天。
这句话我背了十几万年。
十几万年前我信,十万年前我信,五万年前我还信。
到了现在……”
他转过身,看着孙女。
“你说,我信还是不信?”
青衣女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