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杯,便汪成了洋。
那辛辣的暖流顺着食道一路烧下去,眼前裴嘉楠清瘦温和的面容,便开始在晃动的光影里模糊、重叠。
哪里是你,哪里不是你……
石榴自嘲地笑了笑,又为自己满上。
第二杯,第三杯……
她连着饮尽,像是要把这七年的沉默与疲惫,都溶解在这琥珀色的液体里。
心头那块被现实磨砺得坚硬的疤,此刻被酒精浸泡着,泛起一阵绵密的酸楚。
她当然不会告诉他,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与烟酒为伍的。
那个转折点,是一个深秋的夜晚。
那段时间,她正带领团队与一个极其难缠的甲方进行着一场惨烈的拉锯战。
连续半个月的通宵达旦,无数次的推倒重来,已经将她的精力榨取得一干二净。
就在项目提报前夜,她正好知道了慧慧未婚怀孕的消息……
那一瞬间,石榴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断掉了。
即便三个孩子从来没叫过她一句妈妈,即便她自己也无法做到视如己出,但在那一刻,她确信自己是失职的。
毕竟,慧慧是个女孩子,虽然裴嘉楠从来没有埋怨过她,但石榴在心里也觉得对不起英子……
巨大的项目压力,公司的发展走向,还有慧慧那一眼望得到头的、令人心焦的未来——这些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她喘不过气。
满腹翻涌的话,却发现无人可诉。
打给裴嘉楠吗?
他大概率又在哪台手术上,她不想用这些生活的琐碎去打扰他与死神的搏斗。
最终,她发动了汽车。
那天凌晨,她像个亡命之徒,在空无一人的城市高架上飞驰,任凭速度带来的失重感将自己吞噬。
车最终停在了冰冷的江边。
江边,一场盛大的烟花秀刚刚结束,空气里还残留着硝烟的甜腥气。
璀璨过后的天空黑得像一块幕布,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被江风吹拂的孤寂。
石榴坐在车里,看着江边由极致的喧闹迅速跌入死寂,忽然觉得,或许爱情就像这场烟花,燃尽所有光热,最终静默成灰,飘散在岁月的长风里……
而自己,正赤脚走在中年孤独的旷野——风声萧瑟,无人应答。
她忽然感到一种极致的孤独。
石榴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第一口,呛得她眼泪直流。
鬼使神差地,石榴从手套箱里翻出一包客户送的女士香烟,那是她从没碰过的东西。
她摇下车窗,用略微颤抖的手点燃了一支。
“咳咳咳……”
第一口,就被那陌生的辛辣呛得眼泪直流,狼狈不堪。
但当她适应了那股味道,学着二姐的样子,将烟雾深深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时,那缭绕的白色烟气仿佛也带走了胸口的一丝郁结……
那天江边的风很冷,吹得她脸颊生疼,她却忽然感觉,自己无可救药地恋上了香烟燃尽时,那一点吻着冰冷的温暖。
回到家,她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ppt上的数据和慧慧那张倔强的脸……
可第二天一早,还有一场决定公司命运的会议等着她。
没办法,她为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任由那烈性的液体灼烧喉咙,粗暴地麻痹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那一晚,她难得睡了个好觉,没有梦。
从那天起,石榴有多少个被方案和报表填满的无眠之夜,就有多少个与烈酒相伴的独饮时刻。
她很少喝醉,只是维持在一种微醺的状态。
加班时,微醺能撬开一丝灵感的缝隙;休息时,微醺能带来一夜安稳的睡眠。
渐渐地,她学会了独行于自己的旷野,并为自己铺展出另一片山河如画……
她有了自己的圈子,有可以一边喝酒一边吐槽奇葩甲方的合作伙伴,有可以一起在画廊里探讨艺术与商业边界的同行。
她的世界变得更辽阔,更坚实,完全由自己掌控。
只是,镜子里的自己,离一个传统意义上温柔的“妻子”,离那个她曾经憧憬过的“母亲”角色,似乎越来越远了……
——
晚餐结束,石榴正要收拾碗筷,一双温暖的手臂从后面环住了她。
裴嘉楠的下巴抵在她的肩窝,语调里带着些许恳求,
“石榴,我们生个孩子吧。”
石榴的身体瞬间僵硬了,碗碟在手中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们都结婚七年了,也该要个自己的孩子了。”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渴望。
是啊,七年。
他们结婚时已是二十七岁,如今三十四岁的她,在医院的档案里,妥妥地属于高龄产妇。
虽说在这个年纪生孩子也算正常,但石榴的心,却完全没有做好准备。
这份“没准备好”,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刚结婚那两年,她对孩子是多么期待。
即便那次意外流产让她痛彻心扉,她也没有彻底死心。
可慧慧三姐弟的突然加入,让生活陷入一片忙乱,她只能告诉自己:
再等等,等自己身体恢复,等家里安顿下来。
只是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七年。
这七年里,这份漫长的沉默,在裴嘉楠看来,或许是体谅她的一种方式;但在石榴那里,感受到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早已将他的沉默,误读成了无声的拒绝。
他从未主动提过,甚至在她偶尔流露出对别家婴儿的喜爱时,他的眼神也会不自然地避开。
她以为,他觉得三个侄子已经够受的了,再添一个自己的孩子,只会让本就沉重的生活雪上加霜。
这些年,外人都传言,裴嘉松留下的巨额财产都给了他们夫妻。其实他们分文未取,全部以基金的形式留给了裴大山和三个孩子。
他们的生活压力,远比外人想象的要大。
正因如此,石榴也渐渐熄了要孩子的心。
母亲和大姐催过无数次,母亲甚至差点要对裴家发飙,觉得那三个孩子拖累了自己女儿的一生。
是石榴拦住了她,只说顺其自然。
生活本已如此忙累,她没有精力再去奢求更多。
可现在,他却主动提起了。
像是在一片沉寂的冰面上,凿开了一个洞,石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洞口下那片深不见底的渴望。
她只能借口去洗澡,落荒而逃。
水声哗哗作响,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人……
镜子里的女子,身材依旧玲珑有致,脸上却刻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嘴里还残留着寡淡的酒气。
这样的自己,真的适合做一个母亲吗?
石榴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