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命不值钱,是个人都知道。
“新城街路建招20个人,一天200,不包吃。”
“我我我!”
“我去!我可以!”
彭钧心里不是滋味,尤其是他看到这一幕时。
劳务中介广场上站满了失业的人,秋天带来的阵阵凉意,都被挤得无迹可寻了。
起初,元首姬妤拘走基金会高层的不动产,人们还拍手称赞来着。这帮富得流油的蛀虫,终于能有人收拾收拾了。
然后呢?据说元首姬妤被熵杀了,前海军军长时歆复活,接替了姬妤的位置,并且向星火政府宣战。基金会需要挽回损失,兰德政府也要筹备战争军需,两大巨头暂时放下仇恨,开启了对底层的新一轮剥削。
兰德财政部和兰德中央银行联合,加印大量货币,通过工程项目、兼并收购和证券手段收割民众储蓄及生产资料。
物价涨得飞快,而兰德政府把这一切归咎于星火政府,宣传星火控制了生产原材料,破坏了兰德的整体经济发展形势。
好在,基金会的龙头企业万桦集团,发行了数字货币“万桦币”,名义上与兰德币一比一兑换,但线上使用万桦应用结算时,总是会有一些不大不小的优惠。
穷人穷得活不下去,有口饭吃就能出卖一切。
就连兰德最富饶的甲金城也不例外。
物价和工资全部由基金会掌控,血汗工厂包揽了所有工作岗位,人们根本没得选择。
现在已经不是那个,甲金城的工人比臭外地的老板都高贵的年代了。
一天200块万桦币,勉强够一个三口之家糊口,多不出一点结余。
“万氏庄园新云上建筑动工!招300个长期工,一天150,包吃住!”
“求求您招我吧!”
“招我吧!我还有两个女儿要养活呢!”
资本打心眼儿里不把人当人,可彭钧做不到,他真的很想做点什么。
如果他有钱,他愿意给手下的打工人开高工资。
哪怕只是做几块饼干,用几秒钟的笑容暂时消除他们的疾苦。
但是彭钧做不了什么。
被星火学会一闹,饼干厂停摆了一段时间,超过八成工人被开除,再招新工人时,也会重点审查星火思想的渗透。
政府同样在排查星火成员,毕竟新元首已经发话,将星火的思想和制度定义为“错误的”。
大量执法兵走上街,民怨四起,却无人敢反抗。
彭钧来到了饼干厂,他倒是没有被辞退,连工资和分红都不曾降低。
但是饼干厂产能停滞,已经开始亏损了。
流水线上的工人只剩下些生面孔,懒洋洋地擦拭检修机器,看起来没有一点精神。
车间主任就靠在小门门框上,也不管磨蹭的工人,叼着支没有点燃的烟发呆。
他倒成了彭钧在饼干厂最熟悉的人了。
彭钧走到主任身边,语气惆怅。
“今天还不开工么?”
主任的嘴角像是被鱼钩往上扯了一下。
“开不了。”
“就这么耗着?还要多久?”
“不知道。”
主任一脸麻木,对待彭钧的态度也很是敷衍。
彭钧身子半侧,看着身后的工人,他们像没有肉吃的饿鬼。
工人的工资是按产值计的,工厂不开工,他们只能挂在流水线上,拿一千块出头的死工资。
按理说,饼干厂开不开工都不影响彭钧的收入,他没必要去管这些工人的死活,但是他心里有道过不去的坎。
“大家都不容易。”
彭钧叹了一句,主任又笑了笑,没理他。
“能不能把我的工资拿一部分出来,发给他们?”
主任的脖子发出咔咔的骨骼摩擦声,犹如没上油的铰链。
他的脑袋平转九十度,发黄的眼睛盯着彭钧。
“你也有家要养吧,工资分出去,你自己怎么办?”
彭钧没吭声,他的压力的确也不小。
家里温饱不成问题,可他的工资还要供房贷,供孩子上学,供妻子吃药,同样剩不下结余。
见彭钧沉默,主任吭哧一笑,又把头转了回去。
“别把自己想得太高尚。”
彭钧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高尚的人,谁都有困难的时候,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互相帮助,这是底层人抱团取暖的生存逻辑。
不过现在,他已经是可悲的中产阶级了。
夹在最别扭的位置,高不成低不就。
要是金盛老板能拨点钱就好了。
“对了,今天金总来厂里了。”主任忽然提醒道。
彭钧眼前一亮,急忙往行政楼跑去。
在总经理办公室,他见到了金盛。
与上次见面相比,这位年轻的老板憔悴了许多,眉宇间少了几分自信。
对于彭钧的到来,金盛有些诧异,但还是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要加点蜂蜜么?”金盛的语气不再戏谑,多了些疲惫。
装有上等蜂蜜的小罐子十分精美,但彭钧没有品鉴的心思,婉拒了金盛的好意。
他将饼干厂停摆,工人工资跌至谷底的事情,全部告诉了金盛。
金盛认真听完彭钧的诉求,身子微微前倾,诚恳地说道。
“你说工人们都不容易,我能理解,也很认同。
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万氏集团的难处。基金会和元首府的斗争刚结束,现在元气大伤,百废待兴。”
彭钧对金盛的说辞感到不屑,来上班之前,他分明看到万氏集团在筹备建造新的云上建筑。
有钱盖高楼,没钱发工资么?
即便暗自腹诽,彭钧却不敢表现出来。
金盛也知道,彭钧此次前来不是一句话就能打发的。
“当然,我们万氏集团这样的企业,是肩负着很重的社会责任的。这样吧,我个人拿出一笔钱来,当作失业补贴发下去,先保证大家最近的生计。至于以后……”
金盛面露难色,彭钧也感到有些愧疚。
能做到这份上,金盛这个老板可以说是像佛一样慈悲了。
环境艰难,民生凋敝,又不是他的错。
先度过眼前的难关,以后……
金盛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瞬间转忧为喜。
“对了,生产新药丸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新药丸?
喔!是那个!
彭钧眼里顿时有了光。
“金总,你是说……”
“没错!”金盛重重点头。
“饼干厂和星火扯上了关系,调查手续一直卡着开工的进度。我们可以干脆舍弃饼干厂,依托制药流水线建一座新的制药厂!
我在相关部门有关系,很快制药厂就能开工。只要开了工,我们能提供的工作岗位比饼干厂多十倍百倍!”
金盛信誓旦旦说道,彭钧被他的突然找回的激情所感染。
但是,他还有最后一点疑虑。
“金总,兰阿片……真的停产了么?”
“当然,我们基金会是遵守秩序的。”
彭钧仍旧迟疑,不敢轻易作出决定。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金盛缓缓起身,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彭钧。
“我明白你有顾虑,需要时间思考。我会先派人翻新制药厂,让生产线准备随时待命。等你想通了,就打我的电话。”
彭钧感激地点点头,把名片妥帖收好,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
这一路,彭钧走得忧心忡忡,以至于撞到了黄色的警戒线后,才注意到工厂里的骚乱。
执法官把守在每一处门口,表情严肃。工人们则被赶出了工厂,有的面露绝望,有的低声咒骂,还有人缩在角落里,像是看见了什么大恐怖,吓得脸色惨白。
彭钧随便找到一名工人,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被他叫住的工人,正因恐惧而蜷缩着。
“主任......主任死了。”
什么?!
彭钧感到难以置信,那个车间主任,明明几十分钟前刚和他说过话,现在竟然死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来了这么多执法官?是有人杀了他么?”
工人的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仿佛彭钧的质问,把刚刚那惊悚的一幕,重新塞回了他的记忆。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猛地吼了一声,像一只受到惊吓应激的野猫,一头钻进了旁边的绿化带。
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这一切太诡异了,彭钧必须找人问个明白。可是这些工人,显然不会有人能告诉他事情的经过。
大门也有执法官封锁,谁也出不去。
彭钧正急得抓头发,忽然,他的目光穿过工厂的警戒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武决大哥!”
武决正在和一位穿铁灰色制服的执法军官交谈,旁边还有一台巨大的黑色执法军士。听到彭钧的呼唤,武决往这边看了一眼,发现是彭钧后,他向执法军官点了点头,随后快步跑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我听说主任被人杀了!”
彭钧焦急地问道,武决神色一凛,压低声音。
“根据目击者描述,死者身体突然腾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绞碎。我们的人没有发现任何线索,所以我们推断,凶手是熵。”
仅这一个名字,比世上任何东西都要可怕。
以一己之力,让兰德陷入无尽混乱的疯狂杀人魔,不管是市井小民,还是兰德元首,没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更没人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
恐惧冲击着彭钧的神经,在今天之前,他只在新闻和网络上看到过熵作下的案件。
而现在,一个身边的活生生的人,就这么毫无道理地死了。对未知与死亡的畏惧,彭钧终于切身体会到了。
那个怪物,起初是从辛石城开始作案的吧?
武决也是辛石城人,他的亲人也死在了那场风暴之中。
想到这里,彭钧看向武决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自己好像还有一位朋友,也来自辛石城来着。
是谁呢?想不起来了。
武决见他沉默,还以为他以为命案而害怕,急忙安慰道。
“没事的,等会录完口供,我就让他们开放大门,送你们出去。”
彭钧看看大门,又看看垂头丧气的工人们。
“武哥,工厂是不是要封闭了?”
停工和封闭可不一样,停工只是让工人们没有活做,但还是可以拿到微薄的基础工资,复工后又能恢复正常的收入。
要是工厂封闭,在解封之前,工人们都不能再来工厂工作了,工资也会停发。
现在这样糟糕的就业环境,如果舍弃这份工作,许多人怕是很难再找到其他维持生计的手段。
武决也明白彭钧的意思,愧疚地低下头。
“对不起,但是为了大家的安全,我必须关停工厂。”
熵也许不会回来作案,但工厂发生命案后关停,这是必要的程序。
彭钧点点头,向武决道了句谢,转身正要走,武决忽然从背后叫住他。
“你的妻子......是不是在服用兰阿片?”
彭钧感到疑惑,不过没有怀疑武决的意思。兰阿片毕竟是管制药物,武决作为执法官,能查到用药者的档案很正常。
“是的。”彭钧承认道。
武决搓了搓手,一张赛过橡皮的方脸上写满了窘迫,连说话都变得吞吞吐吐。
“你......你能不能帮我买两盒?我有一个朋友,真的很需要兰阿片。我会付钱的,拜托了。”
要是换了别人,彭钧一定会觉得,他说的这个朋友就是他自己。可是武决,彭钧真的不信他会吃这种东西。
他一定遇上了天大的麻烦,才会向自己求助。
“好!”彭钧一口答应下来。
“谢谢。”
武决握住彭钧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
“会好起来的,我会抓住那个家伙。”
两人分别后,武决回到了工厂内部。
“刚才那人是谁?”
问话的铁灰色执法军官正是程雨,彭钧知道他的名字,但是没有见过他,因此没认出来这位传奇执法官。
“一个朋友。”武决说道。
程雨没有多问,抱着手臂静看来往的执法官,以及工厂地面上那堆碎肉。
“你知道么?其实当年在辛石城,我曾遇到过一位奇怪的少年。那时我工作的地方,离未来广场只有几个路口。大屏幕上的数字,每天都在提醒我,还有更美好的未来存在着。
人们苦恼于幻想第二未来的模样,可那个少年,却劝我忽视第二未来的存在,把它当作一场没有意义的梦。只有我们正在经历的第一未来,才是注定的命运。”
实际上,只有生活不如意的人,才会去幻想第二未来。
恰好,世界上大部分人过得不如意。
武决也幻想过一个父母和妹妹都活着的世界,幻想自己有一个美满的家庭。
程雨这是在告诫他,哪怕真的抓住了熵,他失去的东西也不会回来。
他要做的不是复仇,而是执行正义。
“我明白,大哥。”
“明白就好。”
“对了,等处理完现场,过几天就解除工厂的封锁吧。这些工人都是穷苦人,离开工厂活不下去的。”
这样做显然不符合程序,不过程雨也不是固执的人。
“我会向甲金城执法总局施压,暂代总局长。以后这些事,我来操持就好。”
……
执法官的搜查结束,下午三点时分,工厂大门开放,工人们相互扶持着离开。
看大家失魂落魄的模样,彭钧很想把武决的保证说给他们听。但是这些人和他并不熟,只知道他是和他们一样的饼干工人,却能拿比他们高好几倍的工资。
就算说了,想必也没有人信,更招不来几句感恩。
人们的生命低贱卑微,生活就充满痛苦。
我是不是应该答应开办制药厂,生产能替代兰阿片的“兰阿丸”?
想到这里,彭钧下定决心,明天就给金盛一个答复。
乘上自己酷炫的自动驾驶车,彭钧倚躺在车上,从车载冰箱拿出一瓶啤酒。
最近的烦心事,还有凶杀案对他造成的影响,让他需要酒精来暂时忘掉这些东西。
好在,自动驾驶的车里,司机是可以喝酒的。
彭钧喝得半醉,亦步亦趋走回了家。
为了掩饰酒味,彭钧进屋后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响动惊扰了妻子,她从卧室跑出来,一把关上门,同时一抹心虚在眼底闪过。
“怎么回来这么早?”
彭钧身心俱疲,加上醉酒,忽略了妻子的异样。
“工厂出了点意外,现在被查封了。过几天就能解封,不用担心。”
妻子为彭钧端来水果和热茶,又拿过一条湿毛巾替他擦脸。
“你也休息吧,别太累了,这些我来就好。”
彭钧从妻子手中拿过毛巾,不由得有些心疼。
自己在外上班劳累不假,可妻子在家带孩子和做家务,也是吃了不少苦。
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现在,他想让妻子过得好一点,所以才会花高价去买兰阿片。
“药吃完了。”妻子轻声说道。
药吃完倒是不妨事,通过金盛的关系就能买到。
而且,第一次见面时,金盛就送了彭钧一盒兰阿片,回家后随手收起来了。
彭钧走进自己的卧室,一通翻找后,很快就找到了那盒兰阿片。
正要拿去给妻子,彭钧忽然意识到不对。
自己上次给妻子的兰阿片,足足有一个月的量。这才过去两周多,药怎么会没了呢?
明明妻子平时很少出门,在家照顾小儿子……
好像,一段时间没有听到小儿子的哭声了。
为了照顾小儿子,妻子和彭钧现在分房睡,平时彭钧怕吵到儿子睡觉,连门都很少进。
一个恐怖的念头,从彭钧的脑海中冒出。
他立马跑向妻子的卧室,下一秒,妻子发疯似的也扑过来,速度比他还要快几分,直接挡在门前不让彭钧进去。
“你想干什么?”
“儿子呢?”
妻子眼中又闪过心虚,这回彭钧捕捉到了。
“儿子睡着了,你小点声。”
“我要看看儿子。”
“不行!”
听到这个要求,妻子立刻尖叫起来,像被踩到尾巴的猫。
妻子的反应更加印证了彭钧的猜测,他一狠心,抓住妻子的手臂,用力将她从门口拽了出来,一把推到墙边。
打开房间门,眼前的景象,还是出乎了他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