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泯378年11月15日凌晨,当执法官赶到时,一切都晚了。
时白的脑袋上多了个洞,洒出来的脑浆像凝固的油膏。
“是谁做的?”
程雨问金盛,他是这间工厂的负责人。
“凶手就在这边,你自己看看吧。”
程雨知道自己会看到什么。
……
一具尸体。
淡蓝色的婴儿车中间,用厚毛巾裹着的孩子已经死去。房间里有淡淡的腐臭和酸馊味,即使后来喷上了空气清新剂,也遮掩不住那股味道。
窗帘拉得紧极了,一丁点阳光都照不进来。原本整洁明亮的房间,此时仿佛死囚的监牢,被自暴自弃的凌乱充斥。
彭钧的腿一软,不慎向前迈了一步,这才发现脚下的地板上,丢着许多空药盒和废纸巾。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清醒过来的,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清醒。
“你给小宝吃了兰阿片?”
彭钧转过身,脸色冷硬得像个死人。
遭到彭钧的质问后,妻子终于卸下了伪装多日的理性,手指和眼角开始不规律的抽动起来,颤抖的声音中多了一分癫狂。
“他太吵了。”
妻子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往婴儿床挪去,眼眶湿润,母性的光辉竟短暂占据了主导。
她伸出一只手,想要触摸记忆里那个乖巧可爱的,还活着的小儿子。
“小宝一直在哭,哭得好伤心。小宝伤心,我也伤心,我不想看小宝这么痛苦。
吃了药后,小宝变得很乖,不哭也不闹。那天晚上药吃完了,小宝又开始哭。我听了心疼,也怕吵醒你,就捂住小宝的嘴,直到他不哭了。”
妻子的陈述,如同恶魔低语钻进彭钧的耳朵,在他的心灵上钻洞打孔,刺痛每一根神经。
这时,妻子已经爬到了婴儿床边,攀着围栏探头往里看,笑容背后流露的似乎是慈爱。
“你看,小宝多懂事,睡得多安详啊。”
“小宝已经死了!被你亲手杀死了!!!”彭钧突然爆发,冲妻子咆哮道。
妻子被他吓得一哆嗦,神色大惊,却不敢相信。
“小宝……”
不堪的记忆仿佛高空悬落的瀑布,携带着万钧的力量击中她的理智,随之而来的是暂时被抹除的痛苦。
“药……”这是她的第一反应。
地板上,梳妆台上,柜子里,只有空盒子。
“药没有了……”
她的身子一垮,若不是手抓着婴儿床,几乎就要摔倒了。
此时的她成了绝望的囚徒,抬眼望着彭钧时,眼神里只有乞求。
“你怎么能给小宝吃那种东西?!你是他的母亲啊!!!”
啪!
盛怒之下,彭钧扇了妻子一巴掌,这是他第一次打妻子。
眼前这个女人,曾经他深爱的女人,竟变得令他感到陌生。
然而,妻子的眼中没有委屈和悔恨,她跪坐在地上,那一抹乞求变得更加卑微了。
“给我一盒药吧,给我一盒,你想让我成为什么样的母亲都行。”
彭钧的心终于死了。
兰阿片,由万桦药业创造的完美止痛药,把人活生生变成了怪物。
什么人性底线,道德伦理,在痛苦面前都不值一提。
彭钧不再大喊大叫,反倒前所未有的冷静。
他走回自己的房间,从床底拖出来一个纸盒子,里面是他珍藏的物件。
结婚照,漂亮打火机,捡来的木棍。
彭钧翻出了一把手枪,压上子弹,拉栓上膛。
迈着沉重的步子,彭钧折回妻子的房间,将枪口抵在她的额头上。
冷冰冰的触感,让妻子又恢复了一点理智。她似乎已经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默默闭上了眼睛。
……
神泯378年11月13日傍晚,押送嫌犯的执法车辆驶离高档小区。
目送那个背影消失在视野中,彭钧扶着墙,几度险些晕倒。
他终究还是没有开枪。
小儿子死了,妻子变成了毒虫,可他还有一个大儿子,正在甲金城最好的高中住校念书。
如果他开了枪,儿子再回来这个家时,便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到现在彭钧还不知道,该怎么对儿子说这件事。
最终彭钧什么都没做,躺在床上发呆,安眠药也不吃,就这样浑浑噩噩的。
天亮了,他翻出金盛的名片,给金盛打去电话,拒绝了制作兰阿丸的工作。
金盛表现得很冷静,没有愤怒威胁,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叫彭钧好好休息,然后继续回饼干厂上班。
彭钧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天又黑了。
家里静得可怕,还萦绕着无形的死气,彭钧不想呆在这里,于是开车去了饼干厂。据金盛说,饼干厂已经解除封锁,重新开始生产了。
除了掺假因果律的饼干外,饼干厂也做其他种类的普通糕点。已经入夜,流水线上却还是有人在工作。他们是两班倒的工人,在流水线上干满12个小时,才能获得12小时的休息时间。
工人们十分勉强地睁着眼,手中不停重复着相同的动作,机械而麻木,眼里除了疲惫,看不到一点光。
彭钧第一次见到夜班工人,流水线的速度很快,他们全程死死盯着那该死的履带,没有一个人抬头,注意到彭钧的到来。
彭钧往里走了些,看到了一个年轻的孩子,迷迷糊糊的正在操作冲压塑形机。每按一下按钮,机器就会把下方的饼干胚压成特定的形状,并印上品牌图形。
彭钧记得,之前的那个被轧断手指却拿不到赔偿的工人,就是在这台机器上出事的。
事故已经过去很多天,上面的血迹早已冲洗干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工人们依然穿着粗布工作服,戴着廉价口罩,用脆弱的肉体侍奉那些粗暴的钢铁机器。
彭钧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一回头,发现身后站着一位戴银丝眼镜的青年。
眼镜青年穿了一件淡蓝色衬衫,尽管还是冷色调,在一众灰色工作服之中已经是极为亮眼的了。
“你好彭先生,我是新来的车间主任,时白。”
上一个主任被熵杀害了,距离现在才刚过去一天,居然这么快就来了一个新的主任。
这个叫时白的年轻人,带给彭钧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你看起来很疲惫,怎么现在就来工厂了?”时白问道。
“睡不着,就过来看看。”
“是遇到什么问题了么?”
“是啊,的确发生了一些事。”
彭钧失落叹气,短短一天时间,他失去了两名亲人。
“愿意跟我聊聊么?”时白表现得很关心。
“不,抱歉,我现在不想提那些事。”
“没关系,咱们出去透透气吧。”
时白拍拍他的肩膀,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捏了一支递向彭钧。
彭钧以前是不抽烟的,经过这么多糟糕的事情,他的确需要放松一下。
两人走出工厂,到路边坐下,各自把烟叼在嘴里。
时白掏出打火机,给彭钧点了烟。
“谢谢。”
彭钧深吸一口,恨不得把烟气塞进每一个肺泡里。
许久没抽过烟的他,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得眼泪直流。
“慢点,别急。”
时白微笑着拍打彭钧的背,缓了好一会儿,彭钧竟真的感觉舒坦了不少。
“你知道么?烟草里含有名为烟碱的物质,可以帮人缓解痛苦和焦虑,同时也是能杀人的剧毒。”
彭钧点点头,他虽然不抽烟,这种常识他还是知道的。
“现在外面流通的那些迷幻药物,它们都曾是消除痛苦的良药,直到人类抵挡不住诱惑,开始滥用它们。”
彭钧沉默了,他想起了兰阿片。
时白嘲讽地笑笑,把烟灰弹到地上,和尘土混在一起。
“明明自己只配活在痛苦里,却还是要从地狱贷款欢愉,真是讽刺。”
彭钧隐约感觉,在这个名叫时白的年轻人身上,似乎发生过什么故事。
也许他也有亲近的人,因为滥用药物而发生了悲剧?
彭钧不语,只是一味的抽烟。
头脑昏胀的感觉渐渐褪去,思维也清晰起来。
忽然,彭钧意识到事情的异常。
自己和时白没有见过面,他为什么会认识自己?
上一任车间主任才刚死,饼干厂还没有发布过招聘,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一个新的主任?
彭钧越想越不对劲,看向时白的眼神也逐渐警惕起来。
时白捏着烟头,嘴角缓缓上扬,就像一个顽劣的航海家,用假的藏宝图吸引无数人寻找他的宝藏,最后却发现宝箱里只有老奶奶的假牙。
“终于清醒了?”
彭钧简直不能再清醒了,但他的思维能力终究有限,只能隐约从时白打开的窗口,看到一抹恶毒的光。
“其实你应该感谢我,毕竟我帮李温消除了那么多痛苦,不是么?”
一道惊雷在彭钧脑海中炸响,李温正是他妻子的名字!
“你……”
“别忘了,李温的痛苦,都是来自于谁。又是谁坐拥赠予人美好的因果律,却从没想过赠予身边的人。”
李温的痛苦来自于谁?
丈夫,孩子,生活,答案显而易见。
从一位怀着梦想的女孩,到两个孩子的母亲,彭钧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也竭力想改变。
因果律能力被金盛发掘,他的确赚了更多钱,让妻子过上了更好的生活。可是相应的,他也不再有时间和精力陪伴她。
彭钧能烹饪出给人带来笑容的美食,然而找到新工作后,他为妻子做饭的次数屈指可数。
悔恨的泪冲上眼眶,险些冲垮他的尊严。
时白扔掉烟头,站起身来,缓缓解开衬衫的扣子。
“人类彼此施加痛苦,并且不愿意承认错误,这时候就需要一个反派站出来,成为他们仇恨的对象。
你可以帮我当成那个反派,现在,让我来告诉你我是谁。”
淡蓝色衬衫落地,一袭白大褂在夜色中显得如此刺眼。
“我就是兰阿片的创造者,时白。”
彭钧想起来了,他在新闻上看到过这张脸。
在瘟疫盛行,兰阿片泛滥的那段时间,时白的名字遭到无数人唾骂,甚至被认为是反人类的恐怖主义者。
彭钧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时白则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很清楚地明白,兰阿片会带来什么后果,但我还是创造了它。我知道李温经历了什么,我对此毫无同情,甚至想笑,因为这些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憎恨我吧。”
时白又叼住一支烟,手里打火机却点不着了。他扔掉打火机,笑着走进了车间。
随着时白话音的余韵消散,一抹恨意在彭钧心中擦出火星,瞬间点燃了他的愤怒。
什么理智和牵挂,一瞬间被烧得无踪无迹,只剩下一个看不见的漩涡,吸扯着绝望的灵魂。
彭钧拔出手枪,一个箭步冲进工厂,对准了那个恶毒的背影。
“站住!!!”
一部分工人抬起头来,当他们看到彭钧手里的枪时,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口口声声说人类咎由自取,你又和我们有什么区别?!”
更多的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往彭钧这边看过来。
时白缓慢转身,视线在两侧的流水线扫了一遭,脸上的嘲讽不加掩饰。
“我们当然没有区别,每天重复做着一样的事,渐渐被时间和生活磨平了棱角,变成冷漠又麻木的样子。
看看现在,我被同为人类的你用枪指着,生命受到威胁。而同为人类的他们,会有谁站出来拯救我?他们巴不得你开枪,打死我这个高高在上的家伙!”
有几道眼神变了,但是就像时白说的,没有人站出来。
彭钧只觉得有千万条细小的寄生虫,在啃噬自己的血管和骨髓。最可怕的是,他是它们当中的一员。
“住口!你这杀人的恐怖分子!”
他冲上去,一只手抓住时白的衣领,手枪顶在他的脑门上,手指已经勾住了扳机。
然而,时白没有丝毫害怕的意思,反而鼻尖耸动,深深吸了一口气。
“你闻起来真可悲。”
砰!!!
……
人类的毁灭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武力。
人们彼此厮杀,在同类的血肉上缔造文明。
第二阶段:认知。
随着科学的发展,人们开始认识自己,从细胞到基因,再到物质成分,更多可怕的武器也由此诞生。
第三阶段:超越。
人们不满足于现状,想要寻求更高的层级。人工智能应运而生,它能给人类带来造物主般的掌控感,或许也会成为傲慢者自我毁灭的基石。
“你知道最后一个,也是最不可控的阶段是什么?”
“我不知道,老师。”
“抬头,你看到了什么?”
天上有很多星星,诞生者爆发璀璨光芒,消毁者在黯淡中烁灭。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在无穷的时间尺度上,这些事将会发生无数次。
无限宇宙,一切皆无意义。
第四阶段:虚无。
人们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不再反抗命运,顺应任何即将到来的事物,哪怕是毁灭。
……
没有一个工人愿意提供详细的口供。
执法官们只知道,彭钧突然发疯似的冲进工厂,一枪打死了时白,随后开枪自杀。
事情的前因后果,怕不是去看泯熵机运行日志才能知晓。
程雨无比肯定,熵这次没有出手。
可是冥冥之中,程雨感觉这件事和熵脱不开关系。
百思不得其解的程雨,只能以仇杀和自杀结案。
他看向金盛,疲惫地笑了笑。
“看来,你的饼干工厂要倒闭了。”
彭钧这个因果律能力者死去,能给人带来笑容的美味饼干,永远不会再出现。
然而,金盛却摇了摇头。
“别忘了,我可是人们口中,敲骨吸髓的贪婪资本家。”
他看着彭钧的尸体,面无表情地说道。
“彭钧还有个儿子,我会让手下人收养他。相应的,按照合同,他将继续为我生产饼干。”
……
神泯378年11月17日,万桦食品集团推出新款美味饼干。
彭钧的残破意识被上传至心灵网络,永远留在一个美好的世界。
妻子和孩子们的脸上总是洋溢着幸福的微笑,每一餐都是那么美味,不仅是食物,也是与他们相处的时光。
营养仓维持着彭钧肌体的活性,心脏每一次跳动,都会额外产出一滴血液,混入大脑因为幸福梦境而分泌的特殊物质后,经过层层工序,最终变成一块饼干。
吃下这块饼干的人,能够感受到与彭钧相同的那份美好,暂时忘记忧愁和痛苦,因此会不由自主露出笑容。
因果律:烹心飨味
描述:(用)你做出的食物,永远能给食客带来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