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江拿起食盒,轻轻掩上屋门。
半个时辰后,他买饭回来,推开门,隋昶还在呼呼大睡,盖在身上的外套已经滑到了膝盖上,呼噜打得比刚才还响,节奏感十足。
樊江笑着摇摇头,上前几步,轻轻推了推:“大人,起来吃早食了。”
“嗯?”隋昶半眯着双眼,还没从梦里缓过神来,含糊不清道,“什么时辰了?”
他还以为自己还在梧桐村呐。
“快辰时中了。”樊江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热气呼地冒出来。
食盒里是刚出笼的肉包子、两碗小米粥、一碟酱菜,还有两个白煮蛋,是他跑到街口那家老字号铺子现买的。
说话间,外面已经有脚步声和说话声了。
同僚们陆陆续续进了衙门,隔壁屋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吱吱呀呀的。
上衙的时间快到了。
隋昶赶紧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颈椎咔嚓响了好几声。
他把领口重新系好,又走到盆架边用冷毛巾擦了擦脸,冰凉的水一激,瞌睡总算被赶走了大半。
“来,”隋昶重新坐下,把包子往樊江面前推了推,又拿了个白煮蛋,在桌上磕了两下剥起壳来,“坐下,咱们一起吃。”
樊江也不客气,拖了把椅子过来,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
隋昶和樊江主仆二人边吃饭,边唠嗑。
窗外同僚们的脚步声渐渐密集起来,隔壁屋有人在搬卷宗,咚的一声闷响,大概是案卷堆得太高倒了。
“大人,”樊江吃了口菜,嚼了两下,砸巴着嘴,颇为怀念地说道,“属下还是觉得紫家饭菜好吃。”
“在梧桐村,每天早上起来,王二嫂做的那个鸡蛋灌饼,咬一口酥得掉渣,比这酱菜强多了,还有那羊肉汤,美美滴喝一碗,从头暖到脚底板,那叫一个舒坦。”
隋昶听了他这句没营养的话,不雅地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道:“你这不是废话吗?紫家的饭菜还用你说?全东陵能找到几个比紫家伙房还能打的?人家那大棚里的菜是现摘的,鸡蛋是刚从鸡窝里摸出来还温乎的,面粉是自家磨的,这能比?”
不说还好,一说起紫家的饭菜,隋昶看着眼前这色香味还算是俱全的包子小米粥,筷子举起来又放下,就觉得有点食不下咽了。
心里头那股子对梧桐村的想念,被樊江一句话给勾了上来,比炭火还旺。
“唉,”隋昶叹了口气,又夹了口菜放进嘴巴里,嚼得没滋没味,味同嚼蜡。
他脑子里全是杨盼盼做的红烧肉、王三妞烙的葱油饼、紫家大棚里刚摘的嫩黄瓜,越想越觉得面前这包子不够意思。
皮不够薄,馅不够鲜,连褶子都捏得极其敷衍。
“嘿嘿。”反倒是樊江,虽然嘴上嫌弃,下筷子的动作一点都不慢。
包子被他干掉两个,小米粥呼噜呼噜喝了半碗,酱菜被他夹了好几筷子,连白煮蛋的蛋黄都挖出来吃了。
隋昶狐疑地盯着他,这小子嘴上说着“还是紫家饭菜好吃”,筷子倒是比谁都快,不像是在嫌弃,倒像是在清盘。
隋昶都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这么说,好让他少吃点。
“大人,当初刚到北地,属下还记得您抱怨……”
樊江咽下嘴里的包子,拿筷子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只是,他话说到一半,隋昶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踢得不重,刚好能让樊江闭嘴。
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刚到北地那会儿他确实抱怨过,抱怨路太远,抱怨风太大,抱怨炕太硬,连村里的鸡起得太早,都要被他念叨两句。
现在回想起来,那些抱怨全成了怀念。
“有抱怨才有对比不是?”隋昶语气里也满是留恋,筷子无意识地戳着碗里的包子,戳了好几个洞也没往嘴里送,“梧桐村好啊,不似现在,天不亮饿着肚子大朝会不说,有屁都得憋着。”
隋昶越说越来劲,干脆放下筷子,打开了话匣子。
“在大殿上站着,周围全是同僚,前头是内阁首辅,后头是御史台那帮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你放一个试试?他们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
“就连打个哈欠都要分成好几段,一点一点咽回肚子里,嘴巴不敢张大,只能从鼻子里偷偷出气,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说到兴头上,隋昶干脆捏着嗓子,学起了御史的腔调:“隋大人上朝打哈欠,有辱斯文,不堪为官表率!”
然后,又秒切回自己的声音,一拍桌子。
“屁的斯文,皇帝就不放屁、不打哈欠了吗?都是人,谁还没个三急五困的,上回我就亲眼看见陛下趁御史低头记笔记的时候,打了个哈欠,打完还偷偷揉了揉眼,谁参他了?”
樊江没再说话,忍着笑,边吃边听隋昶唠叨。
他早习惯了自家大人下了朝就变话唠的毛病,也不插嘴,只是时不时点个头,手上的筷子从没停过。
窗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隔壁工部的同僚已经到差不多了吧,开始哗啦啦地翻卷宗。
樊江听着这些再熟悉不过的衙门声响,又看了看眼前正痛陈家史的隋昶,觉得在这京都灰沉沉的冬天里,即使大人在抱怨,也还是透着一股人味儿。
只是,更让人想念梧桐村的日子了。
那时候大人很少再抱怨了,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今天要去哪家蹭饭”?
吃完早食,樊江手脚麻利地收拾好碗筷,把桌子擦干净,又给隋昶泡了壶茶,滚水一冲,茶香就顺着热气飘了出来。
他把茶壶搁在隋昶手边,拎着食盒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隋昶端起茶杯,美美地喝了一大口,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几分。
这茶还是他在梧桐村时紫大山塞给他的,说是今年春天新采的,量不多,分了他一小包。
他舍不得多喝,每次就放那么一小撮,泡出来的茶汤清亮亮的,比衙门配发的陈茶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喝了这口茶,也就算多多少少弥补了吃不到紫家饭菜的遗憾。
隋昶靠在椅背上,正准备再抿一口,敲门声响了。
“大人,”樊江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终于完成任务的表情,“礼部潘大人来了。”
隋昶腾地从椅子里弹起来,茶杯差点碰翻。
他定了定神,又缓缓坐了回去,轻咳两声,放缓语气:“快请快请。”
终于等到你了,潘华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