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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水县城。

宋府。

自打上次,宋嬷嬷在厨房听了一耳朵关于那个孩子的传言,回身就在府里下了禁言令,明里暗里都交代清楚了,谁也不许再议论那个孩子的任何事情,尤其是长相。

这话说得是轻飘飘的,可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宋嬷嬷的分量?

她可是夫人身边头一号心腹,连少爷见了她,都得恭恭敬敬叫声嬷嬷。

她要整治哪个下人,连理由都不用找的好吧。

已经有那不长记性的小厮和丫鬟,为此付出了代价,挨了板子,现在还趴在床上哼哼呐。

更别提厨房烧火的小丫头,跟隔壁府采买的婆子,多嘴说了一句“咱们少爷年轻时,可能在外头留了风流债”。

当天下午,小丫头就被宋嬷嬷给叫到后院,结结实实挨了几板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收拾包袱被遣家去了。

还有个喂马的小厮,跟人喝酒时吹牛,说自己在布庄门口亲眼见过那孩子,“长得跟少爷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第二天,就被调去乡下庄子看仓库了,再也没在府里出现过。

这几板子打下去,两个人被撵走,整个宋府的下人集体噤了声,谁也不想为了一句闲话,把自己的饭碗给砸了。

宋嬷嬷想着,这种坊间流言就跟那墙头的草,风一吹就倒,只要没人浇水,过不了多久自己就枯了,成不了气候。

时间久了,自然就会有新的八卦冒出头,没人会再惦记那个酷似少爷的男孩,也就不会对少爷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头几天,宋嬷嬷自己也是忐忑得不行,每天早晚都要在各处溜达一圈,支楞着耳朵听墙根,看看还有没不长眼的,顶风作案。

几天过去,见着实没人再提了,她也就慢慢把这事儿给放回肚子里。

下人之间的闲言碎语嘛,如同初冬的落叶一般,风一刮就散了个干净。

谁知道,也许是老天觉得,他们宋府这些日子过得太过寡淡无味,实在是看不下去了,非得来点刺激的才够味儿。

又过了几天,宋嬷嬷陪着胡妙去银楼,取回预订的首饰。

银楼门前的大街上人来人往的,街边摆摊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宋嬷嬷扶着胡妙刚走下台阶,迎面就碰上了一对母子。

按理说,宋嬷嬷是不认得这对母子的。

那天在厨房,她也只是听了小厮的几句描述,在布庄门口偶遇的是宋辉和两个小厮,她又没亲眼看到。

可谁让她一看到这俩人,就原地触发了第六感。

宋嬷嬷自己都说不上来为什么,只觉得后背猛地一紧,呼吸都停了半拍。

双方擦肩而过,距离近得很,近到宋嬷嬷能看清那孩子嘴角粘着的糖渣,能闻到妇人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儿。

她看得真真儿的,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那孩子的容貌,岂止是相像,分明就是小一号的少爷啊。

跟她看着从小长大的宋钊,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走路的姿势,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宋嬷嬷立马紧张起来,额角沁出一层细汗,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胡妙。

还好,还好,胡妙正在低头整理自己被风吹散的碎发,压根就没没注意到那边擦身而过的那对母子。

宋嬷嬷心中年了声佛,大大松了一口气。

她一面暗叫好险,一面赶紧侧过身子,不动声色地挡住胡妙的视线。

宋嬷嬷一手接过胡妙手里的包袱,一手扶着胡妙的胳膊,压低声音说道:“夫人,风太大了,咱们赶紧上车吧。”

“好。”胡妙点头,不疑有他,拢了拢披风,在宋嬷嬷的搀扶下,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宋嬷嬷面上稳如老狗,心里却是慌得一批。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直嘀咕:这可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躲过了初一没躲过十五。

她前脚刚把府里的嘴给堵上,后脚老天爷就给安排了一出母子偶遇记。

老话怎么说的来着?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越怕鬼,越撞鬼。

不过,今天的风着实有些大,街上有几个摊位都被吹翻了。

一个卖灯笼的小贩,正手忙脚乱地追着被风吹跑的灯笼,满地跑,追上一个又跑一个,急得直跺脚。

胡妙看着那小贩手舞足蹈的滑稽样儿,还心情极好地笑了一下。

她今天心情确实不错,新打的头面怎么看怎么满意,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过年的时候配上那件新做的绛紫色褙子,再搭上这对儿耳坠子,正好。

她全然不知,几步之外,一个酷似她儿子的男孩,正与她擦肩而过。

回到宋府,宋嬷嬷就开始坐立难安,干起活来也有些心不在焉的,不是打了茶盏,就是脚下不留神,绊了门槛……

就连胡妙都看出了她的不对劲来。

宋嬷嬷是府里的老人儿了,跟了她几十年,从来是稳重妥帖的,今天倒好,比刚进府的小丫鬟还要毛躁。

“嬷嬷,”胡妙冷眼旁观着,不动声色地说道,“去吩咐厨房,今晚多加一份蛋羹。”

“是,夫人,老奴这就去安排。”宋嬷嬷低着头,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离开主屋,到了院子里,宋嬷嬷才如释重负地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方才,她在胡妙面前强装了半天的镇定,这会儿四下无人,才觉得自己整个后背都被冷汗给浸透了,凉嗖嗖地贴在身上。

她靠在廊柱上,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像是走马灯一般,一会儿是男孩的脸,一会儿又变成宋钊的脸。

两张脸在眼前转来转去,转到最后,严丝合缝地叠在了一起。

那孩子举着糖葫芦,仰头冲他娘笑,嘴角往上翘的弧度,跟宋钊小时候一模一样。

宋钊七八岁的时候也是那样,一笑起来眼睛先弯,下巴微微扬起。

两个人,无论是眉眼,还是笑起来嘴角往上翘的弧度,都是如出一辙。

她活了这把年纪,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今天在银楼门口那一眼,着实把她给吓得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