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陵褚心中，顾钰一直都不是那种需要夫君时时护着的女子，她有她自己的路要走，有她自己的人要护，有她自己的事要办。
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後宫的风雨，把凌宸教养得很优秀，从来没求过他什么。
现在她难得出去一趟，难得开心，他怎么好意思再派人去盯梢？
可他又忍不住想要掺和其中，凭什么要如她的意？
他是皇帝，是她的夫君，是凌宸的爹，想知道自己的皇后到了哪里天经地义。
堂堂九五之尊，如今活成了个患得患失的毛头小子，说出去都没人信。
“陛下，茶凉了，”丁公公突然开口说道，端起了龙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老奴给您重新泡上一壶。”
东陵褚摆摆手，目光仍是盯着窗外。
暮色越来越浓，宫墙的轮廓也渐渐变得模糊。
这个时辰，若是今日能回，也该进城了吧。
丁公公端着凉茶壶退到一旁，心想这茶从早上续到现在，陛下统共就喝了两口，剩下的全拿去浇窗台那盆花了。
花倒是越长越精神，陛下却越来越蔫。
娘娘再不回来，御书房那盆花怕是要被灌了个茶饱了。
东陵褚忽然想起顾钰离京那天，他站在城门楼上，看着她的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他知道她要走，她却不知道他在看着她。
他知道她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她却不知道他一直都知道这些。
他不知道她的归期，她也不知道他每天都在这里等她、盼着她早日归来。
也许她知道，只是心已死，佯装不知道罢了。
这些天，他每日在朝堂上板着脸训大臣，下了朝就站在窗前望着宫门的方向，不敢派暗卫去查，不敢催她回来，只能干等。
等一封快报，等一辆马车，等一个人。
她把凌宸也送走了，这宫里就更空了。
从前就算她不搭理他，至少还有儿子在跟前跑来跑去，现在连个借口都没了。
东陵褚把窗户又推开半扇，冷风灌进来，他也没缩脖子，只是望着暮色尽头那道模糊的宫墙，心想今天大概又等不到了。
丁公公还是把新沏的热茶搁在龙案上，杯底轻轻磕在案面，东陵褚没有回头。
不知怎么，他又想起了很多年前听说过的一桩旧事。
先帝在位时，一次，最宠爱的妃子回家省亲，迟归了一日。
先帝派出禁卫军出城迎接，结果迎回来的不是妃子的马车，而是那妃子和自家表哥私奔的消息。
据说，那一夜，承乾殿的瓷器碎了一地。
远在北地的东陵坤连打好几个喷嚏。
胡说，胡说，简直是一派胡言。
他东陵坤怎么可能连个女人都看不住？
他只是不想拦，不是拦不住。
这话他翻来覆去念叨了好几遍，可惜没人听见。
即便是有人听见，也只当是先帝故作坚强强装镇定罢了。
想到这儿，东陵褚自己都笑了。
至于是谣言还是事实，只有先帝自己心里清楚。
先帝：……
我呸！
污蔑，都是他娘的污蔑！
“老丁？”
“老奴在。”丁公公赶紧回过神来，一个立正，恭敬回应。
老丁老丁，他这一个注意力不集中，耳朵恍惚，就差点听成“老登”了。
还好及时回过神来，这要是一个不留神，陛下还不得又罚他把御花园的草拔干净。
“你说，”东陵褚总算是舍得收回视线，看着丁公公，“朕现在出城，能不能……”
话未说完，外面传来小德子的声音。
“陛下，晚膳时辰到了。”
丁公公：……
这个二货。
虽然陛下没有说完“能不能什么”，但他就是知道，陛下到底想要说什么。
“撤了吧，朕没胃口。”东陵褚摆摆手，脸上的表情还颇为嫌弃。
丁公公接过食盒，给小德子使了个眼色，小德子长舒了口气，恭敬退下。
还是干爹回来好啊，干爹一回来，他就不用再单独面对陛下啦。
宫里的大太监小太监都在羡慕他，可以贴身伺候陛下，可有谁知道，他是真不想，一百个一万个不想啊。
丁公公打开食盒，把饭菜一一摆放在桌上。
清炒土豆丝、红烧肉、红菇鸡蛋汤、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米饭。
简简单单的三菜一汤。
全是紫宝儿送来的食材做的。
光是闻着就香气扑鼻，令人食指大动。
“陛下，这可是宝宸郡主送来的食材，怎么着也得吃点，您要是饿瘦了，等皇后娘娘回来一看，还以为老奴虐待您呐。”
丁公公顿了顿，又发挥了絮叨的强项：“陛下要是实在吃腻了，那老奴可得跟宝宸郡主好好说道说道，嗯，就说陛下胃口不好，让郡主少送些。”
丁公公胆突突地说着大逆不道的话，说完自己心里都捏了把汗。
这可是陛下，一句话能砍他脑袋灭他九族的那种。
不过转念一想，嘿嘿，他有宝宸郡主撑腰，他怕who？
宝宸郡主可是正二品，连陛下都得把她放在心吧上。
他离开梧桐村的时候，郡主还特地嘱咐他，一定要盯着陛下好好吃饭。
嘿嘿，这可是尚方宝剑，比什么令牌都好使。
他这辈子在宫里谨小慎微了大半辈子，虽做到了大总管，还不得是夹着尾巴做人，唯独在“陛下不好好吃饭”这件事上，他的腰杆子挺得比谁都直。
天塌下来有郡主顶着，他一个太监怕什么。
再者说了，郡主这招是真灵，一提她的名字陛下就老实吃饭，比什么劝都管用。
他决定了，以后每回劝饭都提郡主，陛下不吃就提、不吃就提，提到陛下把饭吃完为止。
反正有郡主撑腰，底气足得很，也强得可怕。
东陵褚嘴角抽了抽，指着丁公公，半天说不出话。
这老货，就知道拿紫宝儿来压他，张口闭口宝宸郡主，到底是谁的总管？
偏偏他还真吃这一套，要是让那丫头知道他不好好吃饭，下次来信的时候铁定会附上一整页的“养生须知”，那丫头的唠叨功夫比和尚念经还要厉害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