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礼台的第一排。
刘宏明坐在正中间。深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赵立春坐在他左手边。同样是深色西装。
但领带比刘宏明的颜色浅半个色号。这种细节是有讲究的。
在省委序列里,领带颜色的深浅有时候就是一种无声的站位表达。
省一和省二一起到场,一起出席,可以见得省里对林城的重视。
这是一种态度,也是绝对的倾斜,政治的倾斜。
就凭这这两位大佬同时出现,东方汉城的项目入住商,就会多三成,遇到的麻烦也会少三成。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企业剪彩开幕,总喜欢请一些有分量的人来。
这些都是护身符。
刘宏明的脸上挂着笑。
那种笑。跟上次在工地视察时一模一样。
分寸精准。不热情,不冷淡。嘴角弧度适合入镜。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
上次视察的时候,他的眼睛里还有一种东西质疑。
今天没有了。
今天他的眼睛里是另一种东西。更深。更重。像一个输了关键局的棋手坐在复盘桌前。
他知道自己投错注了,他应该义无反顾的支持祁同伟。
但他还在找,不是在找翻盘的机会。是在找对手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赢的。
祁同伟站在主席台的话筒前。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行政夹克。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白衬衫的领口从夹克的立领里露出一线。
这个穿着也是有讲究的。
夹克是我今天代表的不是祁同伟个人,是林城的意思。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
话筒里传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
“五年前,我来林城的时候,这里还叫煤城。空气里都是煤灰。出租车司机跟我说,年轻人都走了,留下来的都是走不了的。”
台下安静了。
“今天。年轻人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的观众。前排的领导,中排的企业代表,后排的市民。
“不是因为林城变漂亮了。是因为林城有活儿干了。有钱赚了。有盼头了。”
掌声响了。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鼓掌。是真拍的。后排有个大妈拍得最响。
两只手举过头顶。啪啪啪的。旁边的人被她带动,也跟着拍起来。
祁同伟的演讲一如既往的简洁,富有感染力。
高育良坐在第一排。他没有鼓掌。不是不想。
是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有一瞬间竟然觉得自己的手不够份量去拍这个掌。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他教了祁同伟那么多年。看着他从一个缉毒队长变成副镇长,变成局长,变成市委书记。
每一步都有他远超常人的真知灼见。
站在那个话筒前面的人,已经不是他能教的了。
——
剪彩仪式是十点半。
红绸子拉在林城之眼观光塔的入口处。八个人站在红绸前面。
刘宏明居中,赵立春在右,祁同伟在左。后面是几个企业代表。
金色的大剪刀。咔嚓一声。红绸断了。两截红布飘落在地毯上。
礼炮响了。
纸花从天上撒下来。五颜六色的。落在所有人的头上、肩上。
赵立春的肩膀上落了一片红色的纸花。他的秘书伸手去帮他拂掉。赵立春摆了摆手。
“别弄。喜庆。”
他笑了。笑得很自然。仿佛这一切都是他的手笔。
但他转头看向祁同伟的那一眼。笑容的尾巴收了一下。
非常快。快到旁边的摄影记者按快门的时候没来得及捕捉。
刘宏明站在赵立春身前半步。他的目光越过祁同伟的肩膀,看向广场后方的某个方向。
很短暂的一瞥。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镜头。笑容完美无缺。
高育良站在剪彩队伍的最边上。他注意到了刘宏明那一瞥的方向。
是广场东北角。
那个方向有什么?
高育良微微侧头,顺着刘宏明刚才的目光看过去。
东北角。一排临时搭建的板房后面。露出半截灰砖小楼的屋顶。
两层。很旧。像是工地改造前就存在的老建筑。
周围被施工围挡遮了大半,只有二楼的窗户露在外面。
窗帘是拉着的。
高育良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但他的右手食指在大腿外侧轻轻弹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当年在汉东大学政法系当教授的时候就有。
学生们都知道,高老师弹手指了,说明他在推演一个还没有结论的问题。
——
庆功宴定在中午十二点。林城宾馆二楼宴会厅。
十五桌。
主桌坐了刘宏明、赵立春、高育良、易学习、赵瑞龙,还有省委办公厅的两个副主任。
但主桌上空了一个位子。
刘宏明的左手边。那个位子的椅子拉开了一半。桌上的名牌写着——祁同伟。
人不在。
赵立春看了那个空位一眼。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没问。
刘宏明也看了。他的眼角跳了一下。同样没问。
高育良倒是开了口。
“同伟呢?”
易学习的表情很平静。
“同伟说有个电话要接。让大家先吃。”
高育良没再说什么。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清蒸鲈鱼。
鱼很新鲜。但他尝不出什么味道。
他在想那座灰砖小楼。
剪彩的时候,赵立春的那一瞥他看见了。
刘宏明的那一瞥他也看见了。两个人的目光方向一致。都是东北角。都是那座小楼。
两次。
一次可能是巧合。两次——高育良在政法系教了十五年书。他不信两次巧合。
更让他在意的是两个人看向那座小楼时的表情。
赵立春的笑容收了尾。那种收法,不是不高兴,是我知道有人在看我的那种收法。
刘宏明的那一瞥更微妙。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高育良见过那种东西。在汉东省的官场上,下级看上级的时候经常会有那种东西。
恭敬。
不,不完全是恭敬。
是确认。像一个士兵在列队前回头确认将军是否在看自己。
刘宏明是汉东省的书记。
需要他用那种眼神去确认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高育良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我出去透透气。”
他站起来。没有人在意。宴会厅里觥筹交错,热闹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