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是从地板下面涌上来的。
很薄,很轻,像晨起的霾,无声无息地漫过脚踝、膝盖、胸口。
许昭阳想站起来,可那雾气像有重量,压在他肩上,沉得他动弹不得。
身后的手按得更紧了,不知是谁的,
也许是那两个黑衣人,也许是雾气里伸出更多看不见的手。
他只能坐在那把椅子上,眼睁睁看着护士走向江淮。
针管里的液体是乳白色的,浑浊的,像月光碎在水里。
江淮没有动,管线还缠着他,密密麻麻,像藤蔓缠着将死的树。
护士低下头,针尖刺进他臂弯的血管。那液体推进去很慢,
慢到许昭阳能看见江淮皮肤下血管的颜色在变——从青到白,从白到近乎透明。
然后江淮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许昭阳太熟悉了。
第一次见面时,那双眼睛从雨里望过来,淡淡地说“许队长,你的鞋带开了”。
在一起后,那双眼睛在阳光下弯成两道月牙,笑着说“戴上就不许摘了”。
被那些人抓走之后,他只在屏幕上见过这双眼睛——越来越空,越来越冷,
像两口快要干涸的井。可现在,这双眼睛望着天花板,望着那些惨白的灯,
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管线,望着围坐在四周的人,慢慢地、慢慢地有了焦距。
他看见了周言,被固定在椅子上,眼眶红红的。
看见了黄昊,低着头,肩膀在抖。
看见了温瑞安,打着石膏的手被特殊装置固定着,可目光很稳。
看见了许昭阳——他的目光在许昭阳脸上停住,停了好几秒,
然后移到那些按着他的黑衣人身上,移到那些嗡嗡作响的仪器上,
移到这间惨白的、没有窗户的大房间里。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淡,嘴角弯了一下,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已经有些生疏了。
他看着他们,看着这些浑身湿透的、狼狈的、被困在这里的人,说:“你们来了。”
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雾气里,可每个人都听见了。周言的眼泪先掉下来的。
他偏过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可肩膀在抖,怎么也压不住。
黄昊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温瑞安没有动,只是看着江淮,点了点头,像以前在案情分析会上那样。
许昭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江淮,看着那双终于不再空洞的眼睛,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伸出手——那些按着他的手还在,雾气还在,那沉沉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力量还在。可他不管了。
他往前倾,一点一点,从那片雾气里探出手,握住了江淮垂在床边的手。凉的,冰凉的。
江淮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枚银色的戒指,内侧刻着x&J。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昭阳,说:“我知道你会来。”
喇叭里传来电流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又响了,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很好。第七层,完成了。”
没有人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