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如刀,刮过青松山蜿蜒的山道。黑小虎的身影在嶙峋怪石和密林之间飞速穿行,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切割成碎银,洒在他肩头,又迅速被黑暗舔舐干净。
他的身法极快,落脚处几乎无声,只有衣袂破风时发出的细微猎猎声。他脑中那张地图越来越清晰——从黑虎崖北上赤焰山的路线,沿途每一个隘口,每一条岔道,每一处可供伏击的谷地,都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一样纤毫毕现。
他把自己代入无常的处境,在脑中重演那场可能的追杀。若无常从黑虎崖出发,头两日走的是袁家界腹地,那是明教的地盘,没人敢动手。真正的危险区域在——鹰愁涧。
那是一段废弃的古栈道,两侧绝壁如削,涧底乱石嶙峋,终年雾气不散,是个杀人的好地方。如果有人要在半路截杀无常,鹰愁涧是最优选择。
而一旦无常在鹰愁涧遇袭,被迫偏离原定路线往东南方向逃,就会进入青松山地界。
青松山再往南,就是落鹰涧。黑小虎的瞳孔微微收缩,所有碎片在脑中拼成一幅完整的图画——无常是在鹰愁涧遭了伏击,一路且战且退,最终被逼进了落鹰涧。
他的速度更快了。
脚下的山道渐渐偏离了主路,拐入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这条路他走过,当年追杀七剑时曾路过落鹰涧外围,那地方地势险恶,涧深百丈,底下是湍急的暗河,水声如雷,终年不歇。
如果无常被困在那里,必然是受了重伤,否则以他的轻功和谨慎,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那种死地。黑小虎的牙关不自觉地咬紧,腮帮子鼓起一道硬棱。他强迫自己不去想最坏的可能——无常还活着,必须活着。
约莫疾行了一个时辰,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不是溪流那种潺潺的轻响,而是闷雷般从地底深处翻滚上来的轰鸣,震得脚下的山石都在微微发颤。落鹰涧到了。
黑小虎放慢脚步,将身形隐入一片矮松林的阴影中,锐利的目光扫过前方每一寸土地。
月光在这里变得稀薄,被水雾搅成一团朦胧的白,能见度不足十丈。他屏住呼吸,将听觉放到最大——水声、风声、夜鸟的惊啼声,还有……金铁交击声。
很轻,很远,从涧底的方向传来,被水声掩盖得断断续续,但他绝不会听错。那是兵刃碰撞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两把。黑小虎的心猛地提了起来,脚下再无犹豫,身形如鬼魅般掠过矮松林,朝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疾掠而去。
落鹰涧边有一片塌了一半的乱石坡,坡上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黑衣蒙面,兵器散落一地。黑小虎目光一扫,心中骤然一沉——那些黑衣人使的是统一的制式弯刀,刀柄上缠着暗红色的丝线,这种标记他见过,是影阁内卫装备。影部的内卫,在截杀影部的统领。
他来不及细想,纵身跃上坡顶,往下一看,瞳孔骤然缩紧。
坡下的涧边,一块凸出的巨岩上,无常单膝跪地,右手握着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刀,刀身上全是豁口,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砸在岩石上。
他的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侧,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整条袖子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脸上、脖子上、胸口全是大小不一的伤口,有的已经凝结,有的还在淌血,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而在他周围,还站着三个黑衣人,呈品字形将他围在当中。
三个人的刀都已出鞘,刀尖指着地上的无常,像是三头围住濒死猎物的恶狼,不急着扑上去,而是在等他自己咽气。
无常抬起眼皮,目光越过那三把刀,落在坡顶那道无声出现的身影上。
他的瞳孔里没有惊恐,没有求生的渴望,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音节:“少……主……”
那三个黑衣人察觉到无常的目光,同时警觉地回头。
他们的反应不可谓不快——第一个人回头的瞬间刀已经变了方向,第二个人侧步封住了侧翼,第三个人则毫不迟疑地一刀朝无常的脖颈抹去,显然是要抢在被阻止之前灭口。
但他们还是慢了。
黑小虎从坡顶扑下来的姿态不像是人,像是一只从夜空中俯冲下来的鹰。
他的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白色的弧光,第一刀就劈飞了那个试图灭口的黑衣人手中的弯刀,刀锋顺势一带,在那人胸口豁开一道从锁骨到肋下的口子,血雾“噗”地炸开,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仰面栽进了涧底的激流中。
剩下两个黑衣人同时暴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身法老辣,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黑小虎一刀逼退左侧那人,反手三枚袖箭呈品字形射向右路,右侧那人挥刀格开两枚,第三枚却钉进了他的大腿,他闷哼一声,身形一滞,黑小虎的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简单、直接、暴烈,从那人的左肩斜劈而下,几乎将整个人劈成两半。
最后一个黑衣人眼见同伴转瞬毙命,眼中终于露出惧色。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丸状物事往地上一砸,“砰”的一声炸开一团黄烟,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黑小虎屏住呼吸,不退反进,刀锋穿过烟雾,凭着记忆和直觉一刀刺出——“噗”的一声闷响,刀刃入肉的感觉清晰地传回掌心。
烟雾散去时,那人已经跪在地上,黑小虎的刀从他的右胸贯穿而过,刀尖从后背透出,将他钉在了岩壁上。
“说。”黑小虎的声音冷得像涧底的河水,不带一丝温度,“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嘴角溢出一股血沫,眼睛死死盯着黑小虎,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