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第1383回
几个时辰后
明教少主黑小虎服用的一枚延命丹药效已过。
毒伤严重,不得不命人将金风唤来。
金风匆忙而至,拿出竹青给的第二枚延命丹。
他将延命丹送入黑小虎口中的那一刻,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枚通体碧绿的丹药在黑小虎舌尖化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药香炸开,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挣脱了束缚。
药香不是寻常的草木清香,而是一种带着凛冽矿石气息的异香,闻一下便让人觉得经脉中的气血都活络了几分,连帐篷里沉闷的血腥味和腐药味都被冲淡了些许。
玉露跪坐在榻边,右手三根手指搭在黑小虎的腕脉上,指尖稳如磐石。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小虎的面色,瞳孔里映着油灯跳动的火光。金风站在她身后,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莎丽站在帐篷另一侧,背靠着支撑帐篷的竹竿,紫云剑抱在怀中,手指在剑鞘上那道凹痕上来回摩挲——那是她心绪不宁时才会出现的动作。
最初的三息,什么都没有发生。
然后黑小虎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不是寻常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炸开的剧烈痉挛,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的五脏六腑之间猛烈碰撞了一下。他的后背骤然弓起,将背后垫着的荞麦枕头挤得变了形,锦被从他胸口滑落,露出下面被冷汗浸透的衣襟。他的双眼依然紧闭,但眼球在眼皮下剧烈地转动,像是被魇住了一般。他的手背上,那些青黑色的毒纹忽然变得格外鲜明,如同一张被猛然收紧的网,将他的皮肤勒出一道道可怖的凸起。
“少主!”金风抢上一步,伸手要按他的肩膀。
“别碰他。”玉露的声音短促而冷静,她的手依旧稳稳地搭在黑小虎的腕脉上,连指尖都没有移动分毫,“药力和寒毒正在交锋。现在碰他,两股力道都会反噬到你身上。”
金风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缓缓收了回去。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肌肉绷得紧紧的,目光死死盯着黑小虎手背上那些不断跳动扭曲的毒纹。他见过无数次战场上的血肉横飞,见过断肢残臂,见过开膛破肚,但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身体变成两股力量的战场——那是一种他无法插手、无法阻挡、只能用眼睛看着的厮杀。
黑小虎的体温在急剧变化。他的左半边身体开始发冷,冷得帐篷里都能看到从他肩头渗出的寒气,被褥上凝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而他的右半边身体却滚烫如火,汗水从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瞬间浸透了他的衣襟,又被体温蒸成白色的水汽,在他身体上方形成一层淡淡的雾。寒毒与药力在他的经脉中激烈交锋,每一次碰撞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每一次交锋都让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一下。
但他没有叫出声。即使在半昏迷中,他依然咬紧了牙关。牙根咬得咯吱作响,嘴角渗出了一丝猩红——那是牙龈被咬破流出的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将所有即将冲出喉咙的嘶吼和呻吟都生生咽了回去,像是在用最后的意志力维护着某种属于明教少主的尊严。
玉露的手指在他的腕脉上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她的指尖触到了他的脉搏——浮紧而涩,寒邪已经侵入了少阴经,正在朝厥阴经的方向冲击。但延命丹的药力如同一团烈火,在丹田处熊熊燃烧,将寒毒的去路死死封住。两股力量在少阴经和厥阴经的交界处对峙,像两支军队在一条狭窄的山谷中相遇,谁也无法前进一步,谁也不肯后退半分。
“针。”玉露的声音依旧沉稳。
她左手依然搭在黑小虎的腕脉上,右手从针囊中抽出三根银针,在油灯的火苗上迅速过了一遍。她的动作极快,快到金风几乎看不清她的手势——三根银针已经同时刺入了黑小虎的合谷、内关、足三里三处穴位。入针的深浅恰到好处,针尾微微震颤,发出三声频率各异的细微嗡鸣。
黑小虎的身体又震了一下,然后奇异地松弛了些许。他弓起的后背缓缓落回榻上,紧咬的牙关也松开了一丝。但他的手——他的右手在昏迷中忽然抬了起来,五指在空中无意义地张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手背上的毒纹在油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指节根部,每一道纹路都像是在皮肤下爬行的活物。
莎丽看到了那只手。
她将紫云剑靠在竹竿上,走到榻边,在玉露身侧蹲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黑小虎那只在空中无意识抓握的手。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将他冰凉的手背贴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捧一件易碎的瓷器,但她的握力却很大,大到她自己的指节都泛了白。
黑小虎的手指猛地收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将她的手攥得生疼。莎丽没有抽手。她就那样任他攥着,感受着他手背上那些毒纹在掌心里跳动的触感,感受着他忽冷忽热的体温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冷的时候像握着一块冰,热的时候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她咬了一下下唇,将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两只手将他的手包在中间,用自己的体温去熨帖他那忽冷忽热的皮肤。
“我在。”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盖过,但语气里的笃定却像是磐石一样不动不摇。
黑小虎的眉头紧锁着,眉心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又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只有喉咙深处的几声含混的呜咽,像是被压在石头底下的什么活物,正在拼命地往外挤。
玉露又施了三针。这次是太冲、阳陵泉、三阴交,针尖刺入穴位时带起极细微的嗤嗤声。她的手法极稳,每一针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但她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连续施针对她的消耗并不小,尤其是面对这种寒毒与药力激烈交锋的局面,每一针的深浅和角度都容不得半点差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