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沓纸合上了，推到案桌的角落里，
顺手拿了一卷旧历书压在上面。
那卷旧历书是竹简的，沉甸甸的，压上去的时候纸页被压得微微凹下去了一块。
“先放着。”
傅仁均说，
“等这批旧历整理完了再说。”
李淳风站在案桌前，目光落在那沓被旧历书压住了的纸页上。
纸角的校字露了一半出来，被竹简的编绳挡住了一个偏旁。
他看了大约三息。
他的呼吸很平，但放在身侧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
小指和无名指短暂地曲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想伸手去把那卷竹简挪开又收了回来。
“好。”
他说。
声音不高不低。
他转身往外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对着门框的方向说了一句：
“太史令，那批旧历整完之后，还麻烦您翻一翻那沓札记。”
“里面对节气的推算方法每一步都写了推导过程。”
“知道了。”
傅仁均的声音从案桌后面传过来。
李淳风推门出去了。
门在他身后合上，合页轻轻响了一声。那扇窗的合页还没有修好，
风从缝里灌进来把桌面上几张散纸吹得哗啦翻了一下。
张卫国低头继续拆那扇窗的合页。
他把锈死的螺丝一颗一颗旋出来，拿油壶滴了新油进去，
换了一副新的铜合页。
装好之后推了一下窗扇，窗扇无声无息地合上了，缝隙严丝合缝，一丝风都钻不进来。
他从窗台上下来的时候经过那张案桌，看了一眼角落那沓被旧历书压着的纸。
封面露出一角，上面那行校历札记的字迹工整利落，横平竖直的。
纸页被竹简压出了几道浅痕，像河床上被水冲过的纹理。
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收拾好工具箱走出了正屋。
那天下午张卫国在太史局后廊修一口水缸的时候，
从后窗看见李淳风在院子那棵枣树底下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的膝盖上摊着一卷新纸，手里攥着炭条，在纸上写着什么。
蹲到傍晚的时候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
把膝盖上的纸卷起来收好，回屋去了。
他走进正屋的时候经过那张案桌，脚步没有停，
目光没有往那沓被压着的纸上落。
他直接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坐下了。
那沓校历札记在旧历书底下压了十七天。
第十七天的时候张卫国又去了太史局，修院子里那架旧日晷的晷面。
他蹲在日晷旁边拿砂纸磨晷面上的锈斑，磨到一半的时候听见正屋那边传来说话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傅仁均正坐在案桌后面翻那沓纸。
那卷旧历书已经挪到旁边去了，那沓札记摊在案桌正中间，
傅仁均翻得比第一次慢得多，每一页都看了挺久。
他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把那页拿起来凑近了看，像是在辨认一行小字的注解。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去，继续往后翻。
翻到最后一页之后傅仁均把那沓纸合上了。
他坐在案桌后面没有立刻动，左手搭在封面上，
拇指沿着纸边慢慢蹭了一下。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
“李淳风。”
李淳风从靠窗的位置抬起头来。
“这沓札记，你算了多久？”
“断断续续算了大半年。”
傅仁均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沓札记好还是不好，
只是把它从案桌正中间拿起来，放进了自己手边一只木匣子里，盖上盖子。
“存档了。”
他说。
张卫国蹲在日晷旁边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李淳风从靠窗的位置站了起来。
他走到案桌前，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木匣子，盖子合着，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他看了大约一息，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他坐下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像一块石头被水冲了一下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潮润的一面，然后又翻回去了。
那天傍晚张卫国收工的时候路过院子，
看见李淳风正蹲在那架日晷旁边，拿着炭笔在晷面的边缘添一道新的刻度。
他的手指很稳，炭笔在石面上走了一道均匀的线，不深不浅。
添完之后他站起来看了看日晷的影子，
又蹲下去把那条线的长度修了一下，才站起来走了。
贞观三年春天，太史局东侧那间偏屋里整天滴水的声音响个没完。
张卫国被叫去修那套漏刻的木架，
铜壶的分量把榆木横梁压得弯了，榫头松了，架子整体往南偏了半寸。
他蹲在木架旁边削新榫头的时候，偏屋的门被人推开了。
李淳风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根细铁丝，铁丝一端弯了一个小钩。
他没有看张卫国，直接走到最上层那面铜壶的侧面蹲下来。
他蹲下来的位置跟张卫国隔了大约三尺，两个人并排蹲着，
一个修木架，一个看铜壶。
“漏水口堵了。”
李淳风说。
他用铁丝的小钩在铜壶底部的出水口里轻轻掏了一下，
掏出一小片青绿色的铜锈。
他把那片铜锈搁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铜锈带着一股金属的涩味，他皱了皱眉，把锈末抖落在地上，继续掏。
出水口的铜管只有小指头那么粗，
管壁内结了厚厚的一层铜锈，把管口堵了大半。
李淳风用铁丝一点一点地掏，每掏几下就把铁丝抽出来看看钩上带出来的锈量。
掏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才把管口清通，清完之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细布，
卷成小卷塞进出水口里来回擦了两遍，把管壁内残留的锈粉也擦干净了。
擦完了他把布卷抽出来，出水口露出了铜管原本的黄铜色，亮晶晶的。
清通之后水流重新变得均匀了。
水滴落进下层壶里的间隔稳住了，一滴，一滴，间隔像拿尺子量过一样匀。
李淳风蹲在旁边看了大约半盏茶，数了二十滴水滴落的间隔，
确认节奏没有偏差，才站起来。
但他没有走。
他把那根铁丝搁在窗台上，
绕到漏壶的侧面，蹲下来看着受水壶里那根木箭。
木箭浮在水面上，箭身上刻了一排细密的刻度线，从下往上依次排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