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现在已经升到了箭身的中段偏下，
标着卯时的刻度线刚好在水面以上半寸的位置。
李淳风伸手把最上层铜壶底部的铜管轻轻捏住，
往正东方向弯了大约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弯完之后他又盯着那根木箭看了半盏茶，看它的上升速度有没有变化。
他看完之后直起腰来，点了点头。
“弯一下管口的角度，水流速度就能调准。”
他指着那根被弯过的铜管说，
“以前每天慢一柱香，就是因为管口的角度偏了。”
张卫国这时候已经把新榫头削好嵌进卯眼里了，拿锤子敲了三下，稳了。
木架重新吃住了铜壶的分量，不再往下塌。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根被弯过的铜管，
看不出什么明显的弯度，但水滴落下来的节奏确实比刚才更准了，
每一滴落进下层壶里的声音都跟上一滴一样重，一样远。
“你调这个调了多久？”
张卫国问。
李淳风把那根铁丝从窗台上拿回来塞进袖子里。
“断断续续调了大半年，每天来听一会儿，”
“听出来哪一段慢了就调一下管口。到今天才算稳定下来。”
他走到偏屋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那根木箭。
箭身又往上升了一小格，水面刚好涨到了卯时刻度线的底部。
他看了一瞬，没有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从那以后张卫国每次路过那间偏屋都能听见里面滴水的声音。
那声音不是连续的，是一滴一滴地落在铜壶里的那种脆响，
叮，叮，叮，间隔一致，力度一致，像有人在拿细锤子敲一面薄铜盘。
有一回张卫国特意推门进去看了一眼，
那根木箭已经升到了巳时的位置，箭身上的刻度线被水浸湿后颜色更深了，
像一条被水泡透了的木头。
贞观三年四月初一那天上午，张卫国在皇城西边一段正在修的宫墙底下码砖。
码到第四层的时候天忽然暗了，
不是阴天那种慢慢变暗，是很快的暗，
像有人拿一块圆的布从东往西把太阳一寸一寸地盖住了。
他抬头看的时候太阳已经缺了四分之一。
天光暗了一层，气温没有变。
墙根底下的人都仰着头看，有人喊了一声日食了，然后全都停了手里的活。
张卫国也仰头看了一会儿，太阳缺掉的边缘有一层昏黄的光晕，
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之后残留下来的印子。
过了一会儿缺角扩大到一半了，天光又暗了一层，风变凉了一点点。
张卫国低头把手里那块砖继续码上去了。
他不看也没什么，看了也做不了什么。
那天傍晚收工之后他在工棚里吃饭，旁边的人都在议论早上的日食。
有人说活了三十年第一次看见日全食，
有人说太吓人了，天一下子黑得像傍晚。
另一个接话说：
“你们知不知道，太史局有人提前两个月就算准了今天有日食？”
“谁？”
“叫李淳风。”
“听说是从国子监来的那个年轻人，算学很厉害。”
“他两个月前就写了一封札记递上去，说今天辰时三刻日食，方位在西南。”
“算准了？”
“准了。”
“据说他算完之后就把日期时辰写在纸上封起来了，说是怕事后有人说是看着天说的。”
“今天日食一结束，他当着太史令的面把封条拆了比对，时辰分毫不差。”
张卫国把碗里的饭扒完了。
他站起来走到工棚门口，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
头顶的星子一层一层地铺着，密密匝匝的，从东往西铺了一整片。
他看了一会儿那些星，想起白天日食的时候天暗下来的那一瞬间，
全世界都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第二天他路过太史局的时候，看见李淳风蹲在院子里的日晷旁边。
他正在拿一块湿布擦晷面，昨天日食的时候晷面没有影子，
后来复圆的时候影子重新出现，但因为气温和湿度变化，
影子落的位置比平时偏了一点点。
他拿湿布擦完晷面之后，又拿炭笔在晷面的外侧添了几道新的刻度。
他画得很慢，每一道都先用指腹在石面上比了一下位置才落笔。
画完了他退后看了看，又蹲回去把其中一道修正了一点点。
张卫国站在他身后大约五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把晷面添完。
添完之后李淳风站起来，把炭笔在裤子上蹭了蹭，收进腰袋里。
他弯腰搬起日晷的底座，把它往西转了大约两分。
他放下去的时候拿墨线吊了一下垂直度，确认晷针跟地面对齐了才松开手。
他转身往正屋走的时候看见张卫国站在院子里。
他看了张卫国一眼，点了点头。
他脸上没有笑，但嘴角比平时松一些，
像是压了一夜的什么东西被拿掉了。
张卫国也点了点头，往日晷那边走了两步。
他蹲下来看了看晷面上新添的那几道刻线，
刻得很浅，但均匀，每一道的深浅都一样。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
晷针的影子落在那道新刻线的边缘上，不偏不倚地切着线的外侧。
张卫国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影子。
影子在石面上被日光拉得短短的，稳稳地贴着那道新刻的线，一动不动的。
他站起来往院子里那棵枣树的方向走，
经过李淳风的窗口时往里看了一眼，
他已经在案桌前坐下了，面前摊开一卷新纸，手里攥着炭条，正低着头写新的东西。
沙沙沙的声音从窗缝里透出来，细密匀净的，像刚下过雨的屋檐还在滴水。
张卫国走出太史局的院子，沿着巷子往工地的方向走了。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青砖路面上。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下一只脚。
巷子两边的墙根底下长了几簇新草，嫩绿嫩绿的，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
显庆二年三月，长安皇城西北角的铸造工坊里，来了一个太史局的官。
那官穿暗绿袍子，袖口卷到肘弯，
怀里抱着一大卷图纸，进门第一句话是问吴掌炉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