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丘树林挡不住众人的热情,内谷空荡,此时显得颇为寂寥。
一众琐事自有人负责,驱着狼车,楚禾径直回了山洞。帘帐一放,隔绝所有。
彩色光束透过缝隙打进山洞,浮土飞舞得更肆意。周遭各人脚步小心翼翼,连交谈也刻意压了嗓子,生怕打扰到洞中之人。
无所事事,楚禾出神盯着一处,若是身边有人,便会瞧见少女眼中此时露出的茫然。
动了动干涩的眼睛,楚禾徐徐叹气。
还有这么一大帮子人,怕是甩不掉了。
她只擅长打打杀杀,杀人放火倒可以。但建设所谓家园……于她而言着实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不过这世道在哪里都一样,依着自己的性子,在这深山当个土霸王确实算得上是件好事儿。
出去的这一会,炉膛中的炭火已熄灭大半儿,重新丢进去的木头燃起浓浓白烟。
“姐!一切都妥妥的!明日就可以开动了!”刚自我打趣儿着想开,门外就传来陶雅雯的吼叫。刻意放慢脚步停留几息,见内里无应,这才兴冲冲撞了进来。
面罩和衣裳破烂成条,上面染满红色也不知是谁的。随便缠起的布带最外一层凝着一汪血痂,分外凄惨。
陶雅雯毫不在意,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幸福,一口大白牙直晃眼,
那是对未来的希望。
“嗯。”佩服对方不怕死怕累的牛劲,楚禾抬起眼皮敷衍哼哼。
“已经带人去选址,挑木头了!咱们马上就有大房子住了!”一个箭步蹿到火炉跟前,陶雅雯手舞足蹈,连蹦带跳。
如果楚禾一直是生人勿近的模样,指定会难以抑制地抱住死死摇晃。
“嗯。”
“嗷,对了!窦力功家的那个老头找你,说有话对你一个人说。”想起什么,怕耽误要紧事儿,陶雅雯麻溜如实告知。
那老头子是个有本领的,招揽过来,有利无弊。
“不见。”楚禾无甚反应,依旧语气平平,“我这里,有本事的人才有饭吃,想要什么就用相应的东西来换。”
得知自家阿姐的态度,陶雅雯收敛表情,不自觉站直,“好,我明白了。”
室内安静,也习惯了,陶雅雯识趣离开。
楚禾倒没等多久,没过一刻钟,朱治便气喘吁吁求见。
见了面,先是抱拳屈膝,一脸愧疚之色,“此事是我大意,白子齐的确有猫腻。还有……还有我的人里面也不干净。”
兹事体大,朱治不敢隐瞒,也不会包庇。
不吃这一套,撑着土台,楚禾缓缓歪坐。待身上舒服些,才偏头看向下首:
“话说,还没见过你大展身手,也不曾管过事儿。”
敏锐察觉楚禾语气微冷,朱治面色一变,黑红脸盘闪过心虚。
“呵。”楚禾轻嗤,暂不欲深究装傻充愣的滑头男人,眼下守好野人谷最重要。
她有预感,这里会越来越热闹。
“白子齐是北虏之人。”
“北虏!?”听到此话,男人声音陡然拔高,因着过于惊讶而破了嗓音。
自知不妥,朱治快速探查四周,下意识凑近些许。眉头终于可见心底真实情绪:“他是北虏人,那他跟着我们是何居心?”
“不行!说不定他已经悄悄将我们的消息传了出去!此人是杀是留?”接收信息,各种想法在脑海中飞快浮出,不过转瞬,朱治作出决定。
恭敬看向楚禾,目光流转中微不可察地变化着,带着试探。
“既然他热衷唱戏,那就让他过过瘾。不过……他只不过一介文弱书生,冬天酷寒,或卧病不成,或一病不起也是有的。”
眉头飞挑,楚禾看向朱治,慢悠悠说道,似笑非笑。
“?……是!”
“守好出口,还有我不想这片天空上出现不该出现鸟雀儿。”
“还有,你的人,你处理。”
“是!”又是一惊,笼着心事,朱治急忙回返。
冬日里天色黑的极快,太阳刚从覆着雪晶的树尖上掠过,冰层依旧干燥,随即冻得更结实。
带着两个姑娘,陶雅雯将所有物资清点入库。完事也不离开,而是牢牢把守在洞门两旁,认真起来挺像一回事儿。
崔婆子和吴婆子一顿忙活,直到饭菜香气和草药香味混杂着飘出,山谷远处才有回响声重重传来。
“可算是回来了,一个比一个犟。指定是没好好包扎伤口!你也不劝着你娘!”
眼睛被烟熏的闪着泪花,撩起裙布胡乱擦拭着,崔婆子伸着脖子往外看。
楚禾也跟着站在门边,帘子撩开,只有半张脸若隐若露。
声音越来越大。
“先借你们几个筐子用着,不是有好几个会手艺活儿的吗?赶紧连夜编几个筐子出来!明日要忙起来了,担土挑石,哪哪都少不了!”
听得胡月红语气强硬,过了好半晌,远处淡淡暮色中有庞大一团黑影显现。
徐翠珍和胡月红打头带路,身后陶三之和陆宽带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
树枝刮擦雪地冰面,以及吭哧吭哧的鼻息不绝于耳。
“阿禾!”徐翠珍同样喜气洋洋,幸不辱命扬了扬头,“码这儿就行,明日早点过来!”
“是!是!是!”
分明是笑意盈盈的淳朴农家婶子模样,一群高出几个头的汉子皆是胆战心惊。应和间连连后退,鬼追似的,转身就跑。
“瞧你们这一身血,一身伤,都别在冷地里站着了,赶紧回屋!”瞅着人一个没少都回来了,崔婆子忙吆喝催促。
“哎!”齐齐回应着,众人声音洪亮。
自家还冷锅冷灶着,今日大获全胜,可得好好犒劳犒劳下!
一阵叮当忙活,大小山洞完全隐隐掩盖在雾气中。
一处最宽敞的山洞,此时气氛正热烈。
虽然还是米粥,面饼,菜团子,但总归和别人是不一样。,那面饼和菜团子里面夹着油汪汪的大肉块。
一大家子围聚在一起,夹着菜,相互监督着伤口,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这些小伤不打紧,我就喝一口!心思不安分之人剔除大半,现在看谁还不听阿禾的话!”
奋力在自家老娘手里争夺着酒罐,陶三之讨好求饶。他实在是馋啊,阿禾通常都是自己偷偷喝,好不容易今日自己能沾点光。
“少喝点,别耽误正事儿!”
自家婆娘飞来一个白眼,身上的伤顿时蛰疼,陶三之立马乖巧松手。
眼疾手快,陶雅宸探手捞过。在众人都没反应过之时,将酒罐揣在怀里,嗖地冲出了洞口。
“哎,你这孩子!”陶三之急眼。
“算了,也是尽他师傅的孝心,卫灵那孩子一个人怪可怜的。”
“可不是,路上挺机灵善谈,自从进了阖州城后就变了性子,也是奇怪。”陶五涌也是纳闷,随口一提,然后幸福的享受着自家贴心小棉袄的呼呼和抱抱。
“一切好起来了,好好养身体,操心的事儿都有你叔伯几个呢。”
看着黑黢黢瘦巴巴的孙女儿,崔婆子拿起碗直接拨了一大半儿给楚禾,满眼都是心疼。
别的她不管,这几个孩子必须把亏空的身体养回来。
“嗯。”两位奶奶轮番添菜添饭,碗都冒尖了,将爱全部收下,楚禾埋头苦干。
夜渐深,临睡前,内谷接连爆发一阵痛苦哀嚎,随即才缓慢陷入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