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禾是被号子声喊醒的。
密闭山洞里依稀还能闻见酒香,混着融融暖意,让难得贪睡的人惬意无比。
睁眼,利落翻身,楚禾下地。
拿起昨夜备好的绳索,柴门和布帘一推开,各种嘈杂同冷冽气流争先涌进,夹杂着浓浓烟呛味儿。
“阿禾!”
“阿禾!”
一路都有人打招呼,或扛着锄头,或一担一担挑着土块,脸蛋通红笑容灿烂。
颔首回应,楚禾往中心地带,也是最热闹的之处走去。
七八个简易工棚围圈耸立,地面上泥土,沙子,石块,草筋……堆堆冒尖。经验丰富的匠人亲自上手,铲子搅拌不停,粗粝的摩擦声撞得人耳朵发痒。
不远处,大小火堆烧得正旺,其上吊锅中热水沸腾,妇人们还在一桶一桶倒着雪,拾柴添火事宜自然交由青年孩童们。
漫山遍野都是人,除了陆宽数众,杜中乔也早早赶来。其中面熟之人当真不少,一个个身着单衣,此时忙得起劲。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忍着喉间刺啦的不适感,武幺将头埋得更低,掩耳盗铃般碎着嘴。
生怕引得楚禾注意,来个秋后算账。
夹在队伍间,董宏发看上去模样坦然。动作间,全身肌肉隆起,青筋鼓鼓,与众人无异。
虽然断臂处反复发脓作痛,虽然尽了全力还是会拖后腿。
楚禾无视,将口鼻捂得更严实。
时辰还早,头顶云层缓慢飘动,未泄出一丝光亮。
但一夜功夫,原本空阔的杂草地上大变样。
土坡凭空出现几个近丈深坑,有的还在继续加深,或有匠人正指挥着和泥塑泥模,窑壁和穹顶渐有雏形。
更有几处燃起了火,因着柴木潮湿,烟浪滚滚,周遭咳嗽声接连不断。
走近看去,是土窑,她认识。
只是,昨晚还自信满满的匠人此时无一例外皆垂头丧气,手上捧着开裂脱落的泥片,翻来覆去查看。
看来进展不顺,楚禾不禁皱起眉。
也是,山里条件艰苦,没有空余时间备料规划,想建成规矩的马蹄窑简直做梦。就算成功,眼下气温太低,窑炉热量散失太快,如何要达到并保温控温……
不过死不死活不活,这些同她无干。动用异能什么的……这些人不配。
雪地肉眼可见的消融,脚印踩过,泥泞一片。
“再生几个火堆,把棚子封起,多搁置些时间试试!”
腾腾往外冒烟的草棚口,也是人群扎堆处,以陶三之为首,十来个汉子正在商议着什么。
一时萎靡坐地,一时叫喊着激动跑进棚子。
几个老师傅模样的人亦是连连摇头,唉声叹气。
“还是不行,土坯难以成形。即使冻成土砖强行搭建,开春后墙体肯定会坍塌。”
蹲坐地上,陶三之手上糊满泥巴,脚边放着五六块儿土坯,软趴趴一团。
那头烧砖问题没解决,这边打坯同样遭遇困境。
此前想得过于简单,但现实残酷。
冬季酷寒,土坯湿软,用不了多久就会冻成“冰砖”。看似坚硬,但回春解冻后会因反复冻融而酥碎,根本无法承重。
这天气有没有太阳都难说,更别说晒干,自然阴干不知要到猴年马月。计划中的烧火助干亦是枉然,木柴没少烧,但作用微弱。
“既然如此,索性浇水让它冻得更结实些。反正气候只会更冷,先捱过苦冬,等开春再重新建屋垦荒。”
工程停滞,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想起此前用雪浇筑起的挡风墙,覃远松试着提议。
郭相言不语,抖着红肿的手指,迎风将为数不多的几本书籍翻得哗哗作响。
“依我看,搭建木屋能把这个冬天熬过去就成,再不济咱们找山壁凿山洞。要不咱们去请示请示少主?”
气氛肃静,焦躁揪着胡须,谢甲深有些气馁。
若让他干老本他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但搭建像模像样的屋舍,当真是束手无策。
想他们天没亮就动工,费了老大的劲才挖来黏土。考虑到天冷,捏土坯等工序都在棚子里进行,甚至还专门用枯草保温。
已经足够小心,但泥砖还是揉不成团,成形后也很快会冻住,继而裂纹。
一语出,数双眼睛齐齐扫过来,声音坚定:“不行!”
阿禾这般交代自有其道理,这么赶着时间,说明接下来的时间还有其他要紧安排。
阿禾已经将事情交给他们,再者这才第一日,必定还有其他方法。
“卫灵几个去外谷这么长时间了,应当该回来了。”妥善放置好书册,郭相言再次开口。
两万人,经过跋涉和杀斗,还剩万余二。人多力量大,总归碰碰运气也好。
三丈开外的另一处棚子旁,楚禾静静听着,不曾露面,也没有帮助的打算。
她只要个结果。
“阿禾?你这孩子怎么站在风口里?”
不欲打扰,楚禾悄然后退。趁着天早,今日去林子深处逛逛。只是未走两步,忽听得吴婆子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吴奶奶?”楚禾疑惑。
两位老人整日在锅灶边上忙活,一般不会管其他事情,吴奶奶怎得跑过来了?
“嗯,听小雯说这边打泥坯有困难,我来看看。”老人笑着,目光和蔼,如实说道。“早食在炉子上温着,可别忘了!”
“婶子,阿禾。”到底是听到了动静,陶三之一众人呼啦啦聚了过来,听到吴婆子如是说,不禁目含惊喜和期待。
老人形容自若,缓步走进尚且闲置的棚子。
见楚禾脚步没动,轻叹一声,便顺手一同牵进。
待刮擦脸庞的寒风歇止,面对早就按耐不住的孩子们,吴婆子这才开口:“打土坯行不通,何不试试夯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