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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中平三年(186年)12月

深夜,雒阳,西园,倮游馆。

雒阳宫城外的寒风卷着碎雪,掠过的宫城的红墙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呼啸,却被厚重的朱门与层层锦帘挡住,隔在了外面。

倮游馆内却似另一个世界,整个儿暖意融融,馆殿西侧角落处,几名粗役侍女正将一桶桶冒着热气的水倾入水渠,这些热水顺着水渠流淌,最终注入馆殿中心那个十数丈见方的大池子里,池内微波荡漾,发散着袅袅蒸汽,池面上飘着花瓣,池水还带着茵墀香的独特香氛,池中张着几顶丈圆巨伞,伞面上有莲叶彩绘,张开后宛如巨荷一般,十几盏丈余高的蟠龙铜灯树分列池边,灯火燃得正盛,将殿内照如白昼,却照不透这馆内的氲氲雾霭。

蹇硕踏着翠绿色点缀着孔雀翎羽的厚实地毯快步走向馆中心处,那里,刘宏正身姿慵懒地斜倚在铺着白色鹿皮的床榻上闭目假寐,他身上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金线刺绣的绛纱罩袍,内里不着寸缕,全无一丝帝王的威严庄重。

与之对应的,刘宏身侧的几个侍女也赤着身子恭敬侍立,她们或捧盘簋,或持拂尘,或挽提香,见蹇硕前来,面上未见丝毫的羞怯,只是低眉垂目默然无语。

蹇硕走到榻前,轻声唤道:“陛下,奴婢来了。”蹇硕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似乎并不敢直接叫醒面前这位帝王。

而刘宏便真就没醒,隐约可闻鼾声微作,这下蹇硕没了主意,立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他的窘迫引起了一位陪侍婢女的注意,那婢女看了蹇硕一眼,微微抬手示意其稍候,而后俯身至刘宏耳边,‘喔喔喔’的轻声学起了鸡鸣声。

于是刘宏随即打着哈欠伸腰醒来,迷蒙中还随口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继而发现了榻边慌忙跪下的蹇硕。他先是一愣,脱口问道:“你怎么在这?!”而后像是想起了什么,笑道:“啊,对,是朕唤你来的。”

“起来吧。”刘宏坐正了身子,稍稍恢复了一点帝王威严,示意蹇硕起身,可蹇硕哪里敢,这西园倮泳馆基本算刘宏的禁脔私苑,莫说他,就是张让、赵忠等久随身边的常侍,轻易也进不来。于是只得回了一句:“奴婢不敢。”

“你是不敢,可你的族人胆子倒不小。”刘宏笑着如是说道,那笑声不高,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诮,

可这看似漫不经心的话却让蹇硕脑中如爆雷鸣,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奴婢有罪!”蹇硕慌忙脱冠于地,叩头告罪。

刘宏笑着问道:“罪在何处?”

“奴婢……,奴婢委实不知,请陛下明示。”

于是一卷缣帛幽幽飘落在蹇硕眼前的地面上。

“自己看吧。”

蹇硕甚至都不敢拿起那缣帛,只是保持着跪姿向前探了探,将视线落在那薄薄的缣帛上,随后,他亡魂大冒,不住叩头请罪:“奴婢知罪,奴婢知罪……”

缣帛上是北海相状告蹇硕之侄横行县乡,跋扈妄为,作恶多端,抢夺田宅,打伤人命,甚至因北海王的车驾与之对向相遇没有给他让道而公然殴打其车夫。

汉代诸侯王确实没什么势力,但毕竟是皇亲,也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欺凌的。

蹇硕都快疯了,自己叔叔这一支族亲可真是给他惹了不知多少祸,先是持刀夜行犯了宵禁,现在又出来个冲撞王驾的大不敬。

刘宏没有直接治罪蹇硕,他站起来,向着池边走去,池面上,一叶扁舟缓缓荡来,舟上载的皆是些年方及笄的女孩,这些女孩或撑篙,摇桨,摆动橹梢;或抚琴,调筝,弹奏箜篌;或吹埙,鼔箫,鸣弄笛笙。她们俱都面容姣好,体态秀美,身披薄纱罩袍,玉体袒露,衣袂飘飘,袅袅婷婷。氲氲的蒸雾中,小舟在如镜般的池面上滑行,池水微开,水面上的花瓣和着乐曲声围绕着小舟荡漾着,真如神眷仙境一般。

刘宏看着舟上的女子,嘴角浮起一抹淫笑,他唤蹇硕道:“你过来。”

蹇硕连起身也不敢,只是跪着爬了过去。

刘宏笑着对蹇硕道:“你去,把那小舟给我掀翻。”

蹇硕闻言一愣,微微抬了抬头,而后不假思索的跳入池水中,激起一蓬水花,池水虽不深,但也足够没顶,而且蹇硕是自西园校场闻诏后直接来的,身上还穿着小铠,甲胄的重量让他浮凫不起,好在他自幼生活在海边,水性还算不错,于是憋住一口气,在水下如同一团黑影般快速向着小舟接近,待到了舟旁,他奋力一跃,扳住船沿用力一压再复一掀,将小舟摇荡起来,舟上的女孩一个个花容失色,顿时抛撇了手中的物事,蹲低身子,想扶住舟体,可还未待她们扶稳,小舟已被蹇硕摇至倾覆,那些女孩遂尽皆落入水中,于是会水的踩着水在池面上漂浮着,不会水的则死死抓住小舟,蹇硕也扳住舟尾将头肩露出了水面,大口地喘着气。

这一幕可乐坏了池边的刘宏,他一边抚掌大笑,一边招呼着,让蹇硕与那些女孩上岸。

而待蹇硕上了岸才终于明白刘宏为何给他下这个命令,只见刘宏饶有兴趣地盯着那些上岸的女孩贪看,她们所穿的薄纱经水一浸,湿湿地贴在少女青春曼妙的胴体上,勾勒出盈盈菽发,纤纤脂藕,点点樱红,隐隐玉门,说不尽的春色旖旎。

刘宏将视线从那些婢女身上逐个扫过,最后落在蹇硕处,只见蹇硕跪在那,浑身湿透,头发散乱的贴在脸上,兀自往地上滴着水。

刘宏看着他那个狼狈样,笑着摇了摇头,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

蹇硕慌忙拜道:“奴婢即刻回乡,亲自将罪侄绑付廷尉,听任处罚,绝不姑息徇私!”

刘宏点了点头,转口问道:“西园的军士操练的如何了?”

“军备皆已完善,全军上下操练刻苦,几种大阵皆已精熟,可堪大用。”

刘宏眉角微微一挑,应了一声善,随后问道:“你现在知道为什么傅燮不肯赴你的邀约了吧。”

“奴婢……”

“其实,朕早就猜准他必不会去。”刘宏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打断了蹇硕,但语气轻淡得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蹇硕猛地抬头,错愕的眼神正撞进刘宏那似笑非笑的眼眸里,心中猛地一跳,又慌忙低下头。

“奴婢愚钝。”

“那封叫你转交他的密旨”刘宏淡淡开口:“其实是许他在凉州便宜从事,必要时可调动凉州六郡兵卒,若有阻抑可先斩后奏。”

蹇硕瞳孔瞬间狂震,是的,邀约傅燮本不是他的意思,而是奉了刘宏的旨意,邀他前来暗有旨意予之。但那道旨意蹇硕到底也没敢发启一看,而且在傅燮拒绝赴宴后刘宏将之追回了,如今听刘宏说出这道旨意的内容,心中不由一阵后怕,这道密旨,可以说是暗中给了傅燮以假节!

“看来你确实不知那密旨里的内容。”刘宏深深地看了蹇硕一眼,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复翻身走回榻边。接过婢女递上的酒水呷了一口,继续说道:“凉州糟乱,耿鄙又刚愎,傅燮虽有勇略,到了汉阳,料也难有作为,本想给他道旨意,让其便宜从事,谨守凉州,朕也能省几分心。”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可转念一想,此措过甚,朕便后悔了,他不肯赴你的宴,倒也正好。”

蹇硕只是恭恭敬敬地跪伏静听,既不敢答,也不敢问,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那傅燮到任,若真拿出这道旨意,凉州的事处理的好,自然功劳归有识人之明,敢特使放权的刘宏,但若处理的不好,到时候刘宏必然会推为不知,那穷究起来,矫诏称制的傅燮自然是第一个挨刀,可私下授予傅燮此信的自己也是免不了要陪着挨上一刀,傅燮的拒绝,即中了刘宏的下怀,也救了他和自己的命。

“朕当时是少算了一层,傅燮这人,向来自诩清流,爱惜羽毛,看不上你这宦幸,必然不肯应你的宴请。”

刘宏招了招手,一指那片还摊在地上的缣帛,示意身边的婢女将之取来,随后卷成一轴,投进了身边的手炉里。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舔舐的缣帛迅速焦黑、卷曲,发出“滋滋”的声响,最终化为一缕黑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西园离不开你。”刘宏看着地上的蹇硕,语气平和了些:“惩治族侄的事,找个心腹之人去办就是。”

“唯,奴婢知道了。”

“哼哼,傅燮这类人,确是清流。”刘宏重新拿起酒盏,再呷一口:“忠心是忠,但过于愚直。”

刘宏加重了语气:“这种人心里装着的,是孔孟的礼义,是大汉的社稷,是所谓的道义,他动辄便以这些来劝谏朕,想要约束朕的言行。可是啊,朕贪财,朕好色,朕身为帝王,就该享尽这世间的富贵荣华。这些事,傅燮这类清流,能容得下吗?”

蹇硕低头恭声道:“陛下圣明,自然不必受这些拘束。”

“若傅燮是清流,那你,还有张让、赵忠,就得算是浊流了。”刘宏没有回应蹇硕的吹捧,只是看着他,目光戏谑:“你们贪污纳贿,徇私舞弊,亲族也仗着你们的权势,横行乡里,侵吞田宅,欺男霸女,为非作歹。天下人都骂你们是阉宦,是奸佞,是祸国殃民的罪人。”

蹇硕的头埋得更低了些,面上一阵红一阵白,不敢再发一言。

“可若没有你们,”刘宏的声音又冷了几分:“谁能体会朕的意愿替朕办事?谁来帮着朕对抗这天下的世家党人?”

刘宏起身,走到蹇硕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头,力道不轻不重,语调不缓不急:“蹇硕,你记着,清流,朕用得到,浊流,朕更离不了,我汉家本就是王霸之道杂糅。”

“前些日子来报,上党的蛾贼受了灾,现正四出各县掳掠。凉州的叛羌也在蠢动。”刘宏顿了顿,不屑一笑:“可朕会怕那上党的贱民家奴吗?他们要的是活下去而已。朕会怕凉州叛乱的羌胡吗?他们要的不过是劫掠点钱粮妇女。他们要的都不是朕的江山。”

“朕真正怕的只有那些世家党人。”刘宏拍在蹇硕头上的手停了,话锋也突而一转,笑道:“你知道那参告你的奏报是谁呈上来的吗?”刘宏嘴角的笑意愈加玩味,带着一丝冷眼看戏的嘲弄。

蹇硕一懵,略加思索后,摇头道:“奴婢愚钝,不知是谁。”

刘宏笑了笑,没有回答,也没有再追问,转身躺回榻上,又恢复了惯有的慵懒,“不知就猜吧。猜出来了,告诉朕。”随后他挥了挥手:“西园之任你还要着力才是,朕信你,去吧。”

蹇硕瞬间红了眼眶,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所有的惶恐与不安,此刻都化为了满心的感激与忠诚。他再次重重叩首:“奴婢定当肝脑涂地,为陛下效犬马之劳,绝不负陛下信任!”

蹇硕走后,刘宏笑了,从身边的盘簋里取出一粒药丸,放入口中用酒送下,片刻后,他的眼神燥热起来,急不可耐地向那些湿身的婢女招了招手……

厚重的锦帘将接下来的不堪尽皆遮掩了,寒风裹挟着碎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以下是作者有话说但作者有话说塞不下的作者有话说…………

嘿嘿,尊敬的读者朋友,您好,坑了小半年,我又回来了,不好意思,又让您久等了。

在这次开更之前,我打算把第一卷里藏着的那些东西剖出来给您说一下,一是为了让您能更好的理解这部小说的立意,二是能读到这里的您值得,三是忽悠您再翻回头去从第一章开始重新看,毕竟我坑了这么久,前面的剧情您八成都忘的差不多了吧。

哈哈,不抱怨,不矫情,只坦诚。

我之所以会写这篇小说,起因是在某一天忽然想通了一件事,我在小说里一直在描述一条河流,一条历史长河,我讲它的势,讲它的必然,讲它的沛然莫御,不可扰动。但它不是这部小说的主脉,他的主脉是那河中的星火。

如果用无产阶级唯物主义史观去看,你就会发现,人民抗争的星火在这条数千年的历史长河里是贯穿始终的。

它不知发兆于何时,但我想它必然是由人民追求幸福与自由的初心显化的,而这点星火则由历代的抗争者不断地总结经验、摸索道路,用鲜血供养赓续,使其星火相继向下传。

这才是我这小说的主脉。

在这里请允许我引用【小生縠觫材】同志的一句评论‘一角巾虽旧,常因血染新。’

就是这样。

柳下跖带来的是奋起反抗的勇气;

陈胜吴广带来的是对上层阶级‘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祛魅;

张角探索出了利用宗教信仰来快速凝聚人心的方法;

黄巢得出了没有根据地,靠流寇主义无法最终胜利的教训;

红巾军的经验则是告诉我们警惕胜利后勇者终变恶龙的结局;

太平天国和义和团则替后来人试出了在新时代,当权者为维护自己的反动统治,宁可出卖本国利益勾结外国势力,也要将人民起义军绞杀的新困局;

而后教员接过了这个星火,并用马主义中国化的方式让这点星星之火终成燎原,那是新民主主义革命的胜利,是人民的胜利。

教员将这点星火重化为初心,将之散给了后来人,交给了他视为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的我们,而齐润就是其中一员,我在这部小说中将视角放在他的身上,让他带着这个初心回到了184年,与张角见面,并告诉他:你们才是真正的英雄,而后世有你们的继承者。这才是贯穿全文的主题。

是的,我笔下的齐润在前期经历了各种迷茫、彷徨、无所适从的原因是因为我给他的身份是信使,这个身份在张角去世那段时间里才有所转变。

其实这脉络我在21章点过。

嘿嘿,就是那个被很多人诟病的喂饺子的冬至夜桥段。

可那真不是单纯的暧昧戏,而是我埋得全书脉络的终极隐喻:带入齐润与张芙蓉的现在与未来初心的隐喻。

开头的下棋是齐润教张芙蓉怎么赢,这个暗喻,就是未来初心教现在初心怎么赢;

齐润的脸涂成了阴阳鱼,阴阳鱼有时空轮转之说,这是表明齐润从未来而来;

花钿印在额头,代表思想,给你补全即未来的初心用未来的经验,补全现在的初心;

腮上印两颗心,是初心的暗喻;

冬至是北半球?白昼最短、黑夜最长?之日,是中国传统民俗意义上“由暗转明”的时间点,这天之后日照逐日增长。在传统文化里叫‘一阳初生’;

饺子在中国人的习俗中一般是团圆时吃,代表团圆;

这里就明白了吧,齐润代表未来的初心穿越而来,在这唐周将行告首的至暗之时的冬至,用未来的经验教现在的初心应该怎么赢,两颗初心至此团圆,于是一阳初生。

所以无论这段怎么被骂洒狗血、恶心,那段内容我都没动过,只是在前面加了些铺垫与缓冲,以此来照顾下看不懂又忍不了的人。

还有之后的张芙蓉与齐润逛街,其实那段是要和张角的故事连起来看的,我在那里写张芙蓉的美好,其实为的就是反衬若没有张角,她的下场将会是何等不堪。

张角从袁隗府上出来,看到被肥胖车夫搂在怀中狎弄的张芙蓉,将其救出,其实就是暗示长角的初心来源,他走了无处地方,见多了饿殍遍野,在看过袁隗的穷奢极欲后,心中第一次升起了哪怕要借着他的势也要掀翻这个不公的世界,然后他救下了张芙蓉,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前面说张芙蓉代表的是初心的由来。

啊,类似的暗喻文中还有很多,不啰嗦了,有心的话您自己去找吧,嘿嘿。

就是这样。

到这里吧,明天继续更后面的,我这次会把第二卷写完再停。

谢谢,耽误您的时间了。

‘一角巾虽旧,常因血染新。’

这句真的很牛逼,完全就是这部书的注脚,我第一次看到时激动到不行,可小生縠觫材同志的书评系统居然不给显示!

娘希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