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仗赶着马车到古林的时候，天空下着大雨，空气阴冷潮湿。
马车路过青牛客栈时，还没停稳，索命已经掀帘子下去了。
他没打伞，径直穿过雨幕，一步一步走进大门。
雨水顺着他后背往下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表哥在碧水流门口下车。
他一瘸一拐地下去，阿力已经撑着伞迎了出来。
马车到叶子烟铺的时候，街上没几个人，屋檐往下滴水，打在青石板上，一声接一声。
烟铺一如既往地营业。
万事兴在柜台后面卷叶子，竟然没有在第一时间认出走进来的公子。
“要点什么？”
公子也只能无奈苦笑
这一次去飞沙，人被晒黑了，连头发眉毛也在胡杨林里被火给燎了，现在看着跟个卤蛋一样。
别说他，亲妈来了都得愣三秒。
万事兴把手里卷到一半的叶子往柜台上一搁。
我们这两天新来了一批烟叶，要不要先卷两根尝尝？
公子摇头，摸了摸参差不齐的眉毛。
“这么快就不记得我了？”
万事兴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
公子？
他点了点头，打了个喷嚏。
万事兴看见他浑身湿透，转身把墙角的火盆拖过来。
先烤着。
公子凑过去烤火，万事兴已经跑去后院，给他找换的衣裳。
他坐在火盆边，盯着那团火光。
忽然想起来，胡杨林里的火，也是这样的颜色。
火苗一跳一跳的，烤得人脸发烫。
他的眼神在慢慢放空，眼前暖光一点一点褪下去，像是有人用手慢慢捂灭了灯。
然后，就是漫天硝烟。
风沙四起，灰蒙蒙一片，连太阳都看不见了。
到处都是人的惨叫，兵器对砍的脆响，皮肉豁开的闷响，此起彼伏。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人，有的不动了，有的还在抽搐，喉咙里发出漏气声。
刀光在沙尘里来回闪动。
身边熟悉的人，前一刻还在冲他喊话，下一秒就直直倒下去。
爆炸声在耳朵边炸开，四面八方全是死亡。
他根本来不及想别的，只能机械地挥剑，杀掉任何一个冲向自己的东西。
那些日子到底杀了多少人，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血是热的，落到脸上却凉得很快。
他想忘了这些，可它们隔三差五就自己找上门来。
就像现在，一盆火，一阵雨，一个独处的间隙，就能把他的记忆拽回过去。
时间能抹平一切，但它太慢。
只能一点一点遗忘。
万事兴抱着厚衣服跑回来的时候，公子已经靠在柜台边睡过去了。
他真的太累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一切好像都恢复了原状。
大家各有各的生意要做。
关于飞沙的事情，万事兴识趣地没有问。
公子也没提。
他身上的伤结了疤，掉了之后，留下淡粉色的印子。
天气好的时候，就搬把椅子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抽着烟，看街上人来人往。
半夜，他还是会被瓦片上猫跑过的动静，或者哪家小孩的夜哭惊醒。
醒了就睡不着，睁着眼睛看房梁，一直看到天亮。
好像之前出生入死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大梦。
万事兴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很多生意方面的事情，公子都放心交给他去做，不用再事事盯着。
他性格本来就慵懒散漫，现在有人帮忙扛着，也乐得清闲。
这一天，公子百无聊赖，拉了把竹椅坐在铺子门口。
拿根草棍逗脚边那条从飞沙带回来的小黑狗。
就听到有人一路骂骂咧咧地走过来，抬头一看，竟然是表哥。
他在飞沙受了伤，被折腾得不轻，前两天去看他的时候，尿尿还得扶着墙。
现在居然能自己晃悠着上街了，只是走路还有点虚浮。
小狗怕生人，听见动静就往公子脚脖子后面躲。
公子给他递了根烟，问发生什么事了。
表哥把烟点上，猛吸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说了半天才说明白。
原来，他去飞沙这段时间，手底下好几个头牌，都被别的妓院出三倍价钱撬走了。
刚才他去找了那些曾经的头牌，那些人都不愿意再回碧水流干了。
公子听着直笑。
“你也不算算自己出去多久了。”
“阿力他们镇不住场子，下面的人有点想法，也是正常的。”
表哥又骂了半天，说现在的人眼睛里只剩钱了，半点人情味儿都没有。
公子跟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闲篇。
直到快到饭点，才喊万事兴去隔壁馆子点了几个热菜回来。
三个人在铺子里，吃着中午饭，
外面走进来一个人。
万事兴看生意上门，放下筷子，过去招呼。
公子和表哥却在看到那个女人的脸时都愣了一下。
竟然是吴小姐。
她已经有好几个月的身孕了，穿着宽大的袍子，依旧遮掩不住大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