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如白驹过隙。
自万灵大阵三百余灵族生灵奔赴四方渡劫之后，万灵岛便一直处在一种既亢奋又沉静的氛围里。
那些顺利渡过雷劫的修士已经归岛，灵界多了数十位金丹、近三十位元婴，甚至那名卡了六百年的一千三百岁木灵老者，真的扛过化神之雷，一举跨入化神大能之列。
也有一些不幸陨落在劫云之下，五族按灵界礼制厚待其家人，悲而不馁——大道本就从无百分百坦途。
而这三个月里，郑贤智极少在岛上游逛。
除去每日固定两个时辰闭关，稳固刚刚飙升到化神七层的修为之外，他其余大半时间，都往圣灵宫之下的地底空间去。
东方孤月、徐元几位，三个月来几乎是以穴为家。
修复跨域传送阵远比当初预估的要艰难：要校正地脉流向、补全崩碎的阵纹、替换腐朽的阵材、调和灵界与天源界法则之间那一道看不见的隔膜，稍有不慎，阵力反噬便能把一名元婴修士瞬间绞成飞灰。
郑贤智每次过来，都只是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偶尔用神念感知地脉波动，询问一下进度。
今日，当郑贤智踏着螺旋石阶，再一次步入地底大阵空间时，却发现气氛不一样了。
一直沉着脸、眉头很少舒展的东方孤月，背在身后的手竟微微有些激动。
徐元双目发亮，额头上还挂着细密汗珠，却丝毫感受不到疲惫。
见郑贤智走下石阶，几人立刻迎了上来，眼中藏不住激动。
“郑小友！您来了！”徐元声音都有些发颤。
东方孤月缓缓吐出一口长气，望向那座恢弘阵台：“郑小友……差不多了。”
郑贤智脚步一快，径直走到那座巨大传送阵的边缘。
阵盘由不知名的暗金色古岩铺就，无数深浅不一的沟槽之内，已经填满了特殊灵浆，一道道若隐若现的光丝在纹路之中缓缓游弋。
阵基四周，数十根支撑空间锚点的石柱稳稳扎根于灵界最深层的地脉之上，隐隐和天穹之上的万灵岛主脉遥相呼应。
他目光凝重，转头看向东方孤月：
“东方前辈，真的……可以了？”
东方孤月负手，目光深情地抚摸着阵沿的刻符。
“还不能说完全稳妥。”他谨慎地摇了摇头，却难掩喜色，“构架已经补齐，地脉锚点锁定，界膜通道理论上可以打开。
但我们没有实际送过东西过去，一切都还只是推演，必须做一次实测试传，才能确认通道能不能稳定抵达天源界，会不会中途撕碎传送之物。”
郑贤智眉峰一扬：“那要如何测试？”
“很简单。”东方孤月道，“放一个生灵站到阵心，启动阵法，看能不能成功传过去；若是那边也有办法传回讯号，那就最好。”
郑贤智立马说道：“要不，我来吧。”
“万万不可！”
东方孤月和大长老几乎是同声喝止！
徐元急得一步拦在郑贤智身前：“郑小友！万万不可冲动！阵法只是‘理论上’通了，空间通道极不稳定，谁也不知道中途会不会出现空间乱流、法则绞杀！
一旦迷失在两界夹缝，整个天源界和灵界群龙无首，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没错！”东方孤月正色，“我们赌不起性命。测试，自有测试的法子，不该由您以身犯险。”
郑贤智望着大阵，略一思考：“既然人不行……要不，捉一头妖兽试试？找一头三阶以上妖兽送入阵中？”
东方孤月却缓缓摇头：“妖兽生命力虽强，但灵智低下。
就算传过去了，我们也得不到反馈；就算传没过去，我们也不知道它是活着还是已经被空间撕成血泥。
只能知道阵法‘有没有发光’，得不到有用数据。”
就在众人思索之际，一道清润悦耳的女声自郑贤智身侧响起。
“主人，其实不必这么麻烦。”
翠荣碧色长裙轻曳，不知何时已经随郑贤智走下地底，她眼波扫过众人。
“我灵界亿万生灵，总有愿为大道赴险之人。我可以让木仓族长寻一位自愿者前来一试。
事前把利害讲清楚，绝不欺瞒，愿不愿意，全由他自己决断。”
此言一出，众人眼前一亮。
东方孤月颔首：“此法妥当！自愿，方无愧于心。”
不多时，石阶处传来脚步声。
木灵族族长木仓匆匆而来，他身后跟着一位身形佝偻、须发皆呈枯木之色的老者。
老者脊背微弯，身上灵气微弱，仅仅只有练气层次，身上木灵气息却十分纯粹，皮肤如同老树皮一般布满褶皱，看得出寿元已经快要走到尽头。
老者目光扫过巨大的传送阵，却没有惊慌，反而整了整身上粗布织就的灵草衣，快步上前，双膝微微一屈：“老朽木松，拜见灵主大人！拜见圣剑大人！”
郑贤智连忙虚抬一手，一道柔和灵气托住老者，不让他行大礼。
“老丈不必多礼。”郑贤智声音平和，指着身后那座庞然阵台，“这是刚刚修复的，连通灵界与天源界的跨域传送阵。
前路未知，通道不稳，风险极大。我想问一句——你可愿意作为第一个试阵之人？”
木松抬起浑浊却明亮的眼睛，笑了笑，树皮般的脸上挤出皱纹：“灵主大人。老朽寿元将尽，最多还能活两三个月，留在世上也只是消耗族中灵草灵药。
若能为两界相通、为灵界抗魔大计效命一命，乃是老朽之幸！何惧之有？”
郑贤智郑重道：“老丈若真愿意一试，我郑贤智在此许诺——倘若真有意外，我灵界必厚恤你的后人。”
木松眼中泛起微光，深深一揖：“多谢灵主！老朽无憾！”
郑贤智转过头，看向东方孤月：“东方前辈，该如何启动？此人要怎么做？”
东方孤月伸手指向阵台正中心那个八角星纹交汇的圆点：“只需站在阵盘正中的星核位置，稳住心神即可。但是郑小友……有一事我还没有说全。”
他神色略带尴尬：“每一次开启两界通道，要强行顶开天地界膜，都要海量能源支撑。最少，需要一百万灵石，作为启动之资。”
“一百万？”
郑贤智嘴角微微一抽，下意识说了一句：“有点贵呀……”
徐元苦笑着补充：“郑小友，这还只是最低消耗！若是通道不稳、需要强行加固锚点，甚至有可能要追加二三十万灵石！
十万年前，有灵脉直接供给，不显什么；现在所有灵石，都得投入，自然消耗就大。”
翠荣这时轻声提醒：“主人，若是长期使用，我们还得规划一条稳定供给灵石的路子，否则往后大规模往返两界，灵石消耗足以拖垮灵界。”
郑贤智揉了揉眉心，目光再一次落回那传送阵上，一百万灵石开一次门。
徐元苦笑着摇了摇头：“郑小友，这可是跨界传送阵，不是宗门里短途挪移的小阵！
要硬生生撑破两界之间那层无形界膜、稳定空间锚点，耗费之大本就非同小可。”
郑贤智缓缓吐了一口气，眼底的犹豫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果决：“我明白。事已至此，贵也得试一次。”
他转头看向木松，温声道：“老丈，若此刻反悔，还来得及。”
木松却摇了摇头，枯瘦的手掌紧紧按在胸口，木灵微光在他皮肤表层微微亮起：“灵主不必挂怀，老朽早已想好。”
说罢，他步履虽颤，却无比坚定，一步一步踏上那暗金色的古老阵台，稳稳站在了八角星纹汇聚的星核圆点之上。
东方孤月高声叮嘱：“老道友！凝神静气，不要抵抗阵力！任由空间之力裹住你便可！”
“老朽记下了。”木松微微闭起双眼。
郑贤智右手一翻，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浮现在掌心。
袋口一开，哗啦啦——整整一百万枚灵石如同银色长河倾泻而出，顺着阵盘边缘预设好的灵石沟槽，一一嵌入那些菱形凹槽之中。
嗡————！！！
灵石内蕴的灵气瞬间被阵纹吸食、引燃！
一道又一道暗金色的纹路自沟槽深处活了过来，像沉睡亿年的古蛇缓缓苏醒，顺着阵盘的脉络蔓延、交织。
地底深处，万灵岛主脉的地脉之力被牵动，整座巨大洞窟微微震颤，穹顶镶嵌的灵玉忽明忽暗。
五色光晕从八角星核冉冉升起，急速旋拧，化作一道深邃、幽蓝的空间漩涡！
那漩涡之内光影扭曲，隐约可以窥见无数流光乱舞，正是两界夹缝的景象。
“起阵！”东方孤月沉声喝道。
刹那间，一股温和却无可抗拒的空间之力裹住了木松的身躯。
老者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轻呼，身影便如同风中枯叶，消融在幽蓝漩涡之内。
下一刻，漩涡收窄、变淡，阵纹光芒稍敛，只剩下无数灵石还在微微发烫。
阵台中央，已经空无一人。
洞窟之内一片安静，只剩下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郑贤智抬眼望向那已经黯淡大半的星核：“东方前辈，现在……只需要静静等候那边消息，对吗？”
东方孤月面色凝重，目光牢牢锁着阵盘：“正是。我们在天源界一侧也留了锚点，若木松顺利抵达，那边的人自会接受。
若是中途被空间乱流撕碎，阵基也会出现异常反噬。现在，唯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