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一开始是压抑的、干涩的,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
最后变成一种近乎癫狂的、夜枭啼哭般的尖笑。
在狭小的探监室里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我个女……我个心肝宝贝……冇了……
宏盛……我几十年心血……冇了……
我条老命……也早就丢在呢度了……
钱?钱对我仲有乜用?
系银行簿上一串永远用唔到嘅数字?
定系假山里一叠叠发霉嘅废纸?
如果……如果能让我亲眼睇到……
睇到刘耀祖个畜生!个禽兽不如嘅冚家铲!
身败名裂!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如果能让我……让我有命……活着……
走出呢个连老鼠都嫌臭嘅鬼地方!
哪怕……哪怕只得一日!一个钟!!
我鲁滨孙剩下嘅呢条……烂命!贱命!卖俾你!
为你做牛做马!又点话?!啊?!!”
最后几句话,他是嘶吼出来的,脖子上的青筋再次暴起。
脸上涕泪横流,混合着口水,顺着深深的法令纹和干瘪的下巴滴落。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迸发出骇人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疯狂燃烧的光芒!
那光芒里,是积压了无数个日夜、早已发酵成最剧烈毒药的刻骨仇恨。
是跌落深渊后抓住唯一稻草的、不惜一切代价的孤注一掷。
是将自己灵魂和未来彻底抵押出去的、破釜沉舟的决绝!
“一言为定。”
王龙点了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但眼神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不可查的满意神色。
如同深潭底部的涟漪,轻轻荡开,旋即消失无踪。
他要的,就是这份被逼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
只能将全部希望、仇恨乃至残存的生命都系于他一身、再无二心的、绝对的决绝。
“我会尽全力。
但翻案,唔系食生菜,需要时间搜集证据,需要打通关节。
更需要等待……最合适、最能一击必中嘅时机。
喺呢之前,你需要嘅系耐心,忍耐,同埋……
俾我啲实实在在、能撬动刘耀祖根基嘅帮助。”
“你想要乜?你讲!只要我知道,只要我有!”
鲁滨孙立刻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那双刚刚还死寂一片的眼睛,此刻重新聚焦,燃烧着急切而专注的火焰。
仿佛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浮木,死死不肯松手。
王龙已经成为他复仇和脱困的唯一希望,他必须倾尽所有。
“刘耀祖陷害你入狱,具体有乜证据,你手头仲有冇保存?
哪怕系一鳞半爪,一张模糊嘅相,一段录音。
或者,你知道佢有乜一旦曝光就绝对无法翻身、见不得光、能置佢于死地嘅把柄?”
王龙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确保通过通话孔传递时,只有对面能清晰听见。
每一个字都带着冷静的算计。
报仇是必须达成的目标。
但如何报仇,如何在报仇的同时榨取最大利益、扫清障碍、壮大自身,才是他真正关心的棋局。
鲁滨孙眼中寒光爆闪,那光芒锐利得几乎要割裂空气。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充满血腥气的、一字一顿的声音。
“证据……大部分关键嘅账本、合同、往来信件,都被佢销毁、篡改咗……
佢做事,好小心。
但系……佢有个改唔到嘅习惯,也系佢最大嘅死穴——贪!无止境嘅贪!
同埋……中意将一切,所有人,所有事,都牢牢掌控在自己手心!
享受那种主宰一切嘅感觉!”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仿佛回忆这些细节都让他痛苦不堪,但还是继续说下去,语气带着刻骨的恨意。
“佢喺浅水湾嘅别墅,除咗大厅嗰个装蜥蜴嘅玻璃缸。
地下……车房旁边,有一个隐藏得极好嘅入口。
通往一个装修得比五星级酒店更加奢华嘅地下私密赌场!
规模唔算最大,但只对最顶级嘅富豪、高官、同埋佢需要巴结或者控制嘅人开放!
佢利用呢个赌场,结交人脉,收集把柄,洗黑钱。
也喺里面进行好多见不得光嘅交易!
我个女……阿萍……
就系因为一次偶然,发现咗呢个赌场一部分同台湾方面洗钱嘅秘密账本……
先至被佢……被佢灭口嘅!!!连尸骨都……”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咽破碎,几乎难以成句。
只能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绝望地看着王龙,仿佛在控诉,在哀求。
私密赌场?
王龙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动,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
这倒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收获。
这种地方,从来不仅仅是销金窟,更是情报交汇中心、利益勾连枢纽。
以及最天然的洗钱和藏污纳垢之所。
看来,刘耀祖这个人,其潜在的价值和可供挖掘的“资源”。
或许比那三亿不记名债券本身,还要丰厚、还要“有趣”得多。
这不仅仅是一个需要清除的复仇目标。
更可能是一座尚未被充分开采的、富含各种稀有金属的“矿山”。
“赌场……有意思。”
王龙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右手食指在膝盖上,以一种独特的、稳定的节奏轻轻敲击着。
仿佛在无形的键盘上输入指令。
“鲁生,换个角度谂。
如果刘耀祖因为某种‘意外’,突然身亡。
佢名下所有嘅财产——包括宏盛集团剩下嘅股份、浅水湾嘅别墅、海外嘅离岸账户、股票债券。
当然,最重要嘅,系玻璃缸假山里嗰三亿不记名债券。
按照香江现行法律,会点样处置?最终,会落到边个手里?”
鲁滨孙猛地一怔,被这个突如其来的、与当前“复仇”主题似乎有些偏离的问题问得有些发懵。
但他毕竟是曾经的商界巨鳄,大脑在短暂的卡壳后,立刻开始高速运转。
迅速理解了王龙话中隐含的深意。
他沉吟了几秒,声音依旧沙哑,但恢复了部分条理。
“佢父母早就过身,也冇其他直系血亲,比如兄弟姊妹。
我个女阿萍,系佢法律上登记注册嘅妻子,虽然……虽然已经遇害。
理论上,遗产继承第一顺序,就系配偶、子女、父母。如果都冇,就轮到第二顺序嘅兄弟姐妹、祖父母、外祖父母。
刘耀祖……应该都冇。
所以,如果佢生前立有合法有效、经过公证嘅遗嘱,指定咗继承人。
无论系边个,哪怕系一只狗,都按遗嘱执行。
如果冇……按照无主遗产处理,好大可能会被政府充公。
或者,由一啲理论上存在、但可能几十年冇联系、甚至自己都唔知有继承权嘅远房堂表亲出面认领……
不过,呢种情况,操作空间大,也容易惹麻烦。”
“即系话,”王龙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冷静到极致的、如同精密仪器般的光芒。
“只要有一份‘合法有效’、‘程序完备’、‘经得起推敲’嘅遗嘱。
指定某个‘合情合理’、‘顺理成章’嘅继承人。
一切,就可以在法理框架内,平稳过渡,尘埃落定。
而唔会引起太大风波,或者被政府盯上?”
鲁滨孙瞬间完全明白了王龙的意图,倒吸一口凉气。
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白了几分,瞳孔再次收缩。
“你……你想伪造遗嘱?吞掉佢所有身家?连嗰三亿都……”
“唔系伪造,”王龙缓缓摇头,嘴角那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弧度再次浮现,清晰而稳定。
“系合理合法继承。
刘耀祖作恶多端,谋害妻子,陷害岳父,经营非法赌场,洗黑钱,死有余辜,天理难容。
佢死后,名下所有财产,由佢‘生前最信任、最倚重嘅商业伙伴’。
或者佢‘深感愧疚、指定用于赎罪与补偿嘅慈善基金’接管。
用于‘弥补过错’、‘回馈社会’、‘资助冤案调查’。
唔系好合情,好合理,好应该咩?
至于嗰三亿债券,”他目光如炬,直视鲁滨孙。
“本来就系你嘅血汗钱,系佢从你同你女儿手中巧取豪夺而去。
物归原主,天经地义。
只系,我帮你搵到一种更……安全,更干净,更少后患嘅方式。
让它名正言顺、合理合法地,回到你嘅控制之下。你觉得呢?”
鲁滨孙看着王龙,只觉得一股寒意。
并非来自监狱的阴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眼前这个年轻人那冰冷算计和庞大野心的战栗。
从尾椎骨猛地窜起,沿着脊椎一路炸上后脑勺!
这个年轻人,不仅要杀人,还要诛心!
不仅要夺财,还要站在“道德”和“法律”的制高点上,吃得满嘴流油。
连骨头渣都嚼碎吞下,最后还要让旁观者觉得他是在“替天行道”、“拨乱反正”,甚至可能拍手称快!
这种心思之缜密,角度之刁钻,手段之狠辣无情……
简直令人心底发寒,头皮发麻!
但……为什么?
为什么他内心深处,那被仇恨和屈辱灼烧了无数个日夜的角落。
竟不可抑制地涌起一股强烈到战栗的、近乎病态的快意?!
对付刘耀祖那种禽兽不如、丧尽天良的畜生。
就该用比畜生更狠、更绝、更不留余地、更让他死后都不得超生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