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武单膝跪地,膝盖陷在泥泞里。那名中尉的军装领口已被血浸透,深褐色的一圈,像一朵凋零的花。欧武伸出手,想要拂上那双眼睛——它们还睁着,瞳孔里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了无生气。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到睫毛的刹那,他僵住了。
一点幽蓝的微光,从中尉蜷曲的指缝间漏出来。
那光很弱,却异常执拗。像深海里浮上来的磷火,带着不属于这个血腥白昼的诡异。欧武皱了皱眉,小心地拨开那几根冰冷僵硬的手指。
一支笔。
但不是普通的钢笔。笔身是深黑色的,某种金属,线条冷峻流畅。笔帽顶端镶嵌着一颗蓝宝石,不大,却切割得极其精致,此刻沾了暗红的血痂,像一滴凝固的、绝望的海,沉在污泥之中。这玩意儿太扎眼了,在这片被炮火反复犁过、只剩下灰褐与焦黑的土地上,它精致得近乎残忍。
欧武下意识地将它抽出来。笔很沉,压手,带着尸体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那温度透过皮革手套的指尖渗进来,激起一阵细微的、令人不适的颤栗。他凑近了些,借着阴沉天光细看。笔杆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无数道细密的、毫无规律的划痕,深深浅浅,交错重叠——那绝不是无意磕碰能造成的,更像是有人长期地、神经质地、一遍又一遍地用手指或指甲反复刮擦。这种痕迹,欧武在某些极度焦虑的俘虏身上见过,他们会在墙壁上、在衣服上,留下类似的印记。
他的心莫名地往下沉了沉。
拇指无意识地搭上笔夹。那是一个同样精致的金属片,冰凉的。他习惯性地想把它推开,检查笔夹是否完好——这是他们检查缴获品时的一个小习惯。
笔夹应手而开。但在它内侧,紧贴着笔杆的地方,露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极微小的、黄铜色的旋钮。它被巧妙地设计在笔夹的转轴内侧,若不是特意推开笔夹并仔细查看,绝对无法发现。那不是用来调整笔尖的——那种旋钮通常在笔握末端。这个位置,太隐蔽了。
欧武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像是被一只从冰河里伸出的手攥住,骤然停止了搏动,然后开始疯狂地、无声地擂鼓。四周的声音瞬间被抽离:不远处,几个战士正将一具遗体小心地搬上担架,担架杆发出吱呀的呻吟;更远些,零星的枪声像爆竹的余响,在山谷间回荡;风呜咽着,卷起焦土和烧成絮状的军装碎片,打着旋从他身边掠过。
但现在,这些声音都消失了,退到了另一个世界。他的全部感官,都凝聚在指尖那个冰冷的、微小的金属旋钮上。
他侧过身,用身体挡住可能的方向,将那旋钮凑到眼前。光线昏暗,他几乎要贴上去了。看清楚了。
旋钮侧面,刻着东西。不是装饰花纹。是极其精细、需要放大镜才能从容阅读的刻痕——一行花体英文字母,夹杂着数字,像某种编码。而在这些字符的上方,是一个徽记。线条简洁,却充满了一种冰冷的几何感,像一个抽象的鸟喙,又像某种精密的齿轮咬合结构。
这徽记,他见过。
几个月前一次内部敌情通报会上,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被投影在粗糙的幕布上。指导员压低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识别特征……隶属敌特高课直属技术情报组……代号‘信使’……” 那照片上的图案,与此刻眼前这个微缩的、刻在黄铜上的印记,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爬满了整个脊背,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眼前这片刚刚沉寂下来的战场。横七竖八的躯体,破碎的军装沾满泥泞和血污,很多已经难以分辨原本的颜色和所属。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上凝固着最后的表情——痛苦、茫然、愤怒,或是空洞。就在几分钟前,他们可能还在冲锋,还在呐喊,还在为了同一个目标并肩作战。
而这支笔,这支镶嵌着蓝宝石、刻着敌人最高情报部门徽记的笔,刚刚从一个“自己人”的中尉手里被发现。它本应书写作战命令,书写给家人的平安信,或者仅仅是记录战斗日记。但现在,它沉默地躺在欧武汗湿的掌心,却仿佛发出了无数嘈杂尖锐的嘶鸣——关于渗透,关于伪装,关于在暗处窥视的眼睛,关于那些在信任帷幕后悄然传递的、足以让无数牺牲付诸东流的信息。
背叛的毒蛇,吐出了冰凉的信子,舔舐着他的神经。
欧武的手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五指死死攥住那支派克笔,坚硬的金属边缘硌进掌心的肉里,带来清晰的痛感。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在死寂的感知中异常清晰。他攥得那么紧,仿佛要凭借血肉之躯的力量,将这精致而恶毒的器物捏碎,让它的秘密永远湮灭。但同时,他又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握着它,仿佛这是从深渊里打捞上来的唯一线索,一旦松手,就会沉入永久的黑暗。
血液在耳膜里轰鸣。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扯动着脖颈上沾染的硝烟污迹。
旁边,年轻的通讯员刚和另一人合力将一名腿部受伤的战士放上担架,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和灰。他察觉到欧武这边异常的静止,下意识地转过头。
欧武也在这时,扭过头看向他。通讯员的视线对上了一双眼睛——那里面有他从未见过的、翻涌着的冰层,寒冷刺骨;冰层之下,却又压抑着熊熊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烈焰。极冷与极热在那双眼里碰撞,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怖平静。
通讯员被这眼神钉在了原地,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然后,他听见欧武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像一块淬了火的坚冰,狠狠砸进这片刚刚被死亡和伤痛浸泡过的、凝滞的空气里:
“去叫指导员。”
通讯员一个激灵,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
但欧武紧接着吐出了第二句话。他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每个音节都像是从咬紧的牙关里,从沾满铁锈和硝烟味的气息中,硬生生磨出来的,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寒意与重量:
“这、支、笔,不、对、劲。”
通讯员再不敢有丝毫迟疑,甚至来不及应一声,猛地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和瓦砾上,朝着临时指挥所的方向,跌跌撞撞又拼尽全力地飞奔而去,背影充满了惊惶。
欧武没有再动。
他依然单膝跪在那位阵亡中尉的身边,保持着那个近乎凝固的姿势。沾满污泥、血渍和火药残渣的手,紧握着那支闪烁着诡异幽蓝的钢笔,贴在剧烈起伏的胸膛前。风更大了,吹动他破碎的衣角,吹动身边焦黑的草叶,却吹不动他分毫。
他像一尊刚刚从这片苦难大地里淬炼出来的、沉默的石雕。所有翻江倒海的怀疑、震惊、愤怒与冰冷的决意,都被死死封存在这僵硬的外壳之下。只有掌心那一点不属于战场的、冰冷的蓝,透过指缝,微弱地闪烁着,仿佛一只不祥的、缓缓睁开的眼睛。
欧武没有回应那个呼唤。他全部的感知,都压缩在胸口的方寸之间——那里,粗糙的牛皮纸面与冰冷坚硬的金属,只隔着两层单薄的布料,却仿佛隔着生死与阴阳,隔着信任与背叛的万丈深渊。王小柱最后那颤抖的“我害怕”,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像烧红的针,刺进他的脑海。
他缓缓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那个负责整理遗物的年轻战士,看到欧武的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那张脸像是用战场上的焦土和冷铁塑成的,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无声地沸腾。
欧武将日记本也仔细地放进内侧口袋,让它紧挨着那支笔。两份证据,一份是冰冷的技术造物,一份是滚烫的生命余温,此刻都在他心口处沉沉下坠。
他没有立刻走向指挥所,而是转过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重新、仔细地扫过中尉倒下的那片区域。刚才的震惊让他忽略了细节,现在,一种冰冷的职业本能驱使着他。血迹的喷溅形状、尸体倒伏的姿态、身边散落的零星物品——一个被压扁的军用水壶,半截踩进泥里的香烟,几颗滚落在地的子弹壳……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中尉右手不远处,一片被身体微微压住的、边缘不规则的硬纸片上。
他走过去,用刺刀小心地挑开。是一张被血浸透又干涸的、巴掌大的地图残片。不是我们部队使用的制式地图。上面的等高线标注和地名代号极为简略,甚至有些怪异,更像是一张快速手绘的、只标注了关键信息的示意图。残片的一角,有一个用极细的铅笔划出的、小小的箭头,指向一个等高线密集的褶皱处——那里,正是他们连前天才秘密调整过的一个机枪火力点。
欧武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地图残片上的标记方式,与王小柱日记里那句“我画的草图……他看得很仔细……” 瞬间产生了恶毒的呼应。中尉在“看”的,可能根本不是什么战术讨论,而是在核对、在标注!
他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用刺刀尖将那片薄薄的、脆硬的纸片挑起,然后迅速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缴获的防水胶套(通常用来装重要文件或照片),将地图残片小心地塞了进去。动作流畅而隐蔽,旁边的战士只看到他似乎弯腰又检查了一下中尉的遗物。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不是疲惫,而是信息过量冲击带来的窒息感。笔、日记、地图残片……碎片正在拼合,指向一个令人骨髓发冷的可能性。
“欧排长,指导员来了!” 通讯员的喊声从几十米外传来,带着奔跑后的喘息。
欧武抬眼望去,只见指导员老何正跟着通讯员,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穿过瓦砾堆朝这边走来。老何四十多岁,脸庞黑瘦,皱纹如刀刻,此刻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如鹰隼,显然已经从通讯员仓促的叙述中察觉到了不寻常。
欧武没有迎上去。他只是站在原地,手依然按在胸口存放证据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界碑。他看着指导员走近,看着指导员的目光先扫过地上中尉的遗体,然后落在自己脸上,最后,定格在自己那只紧按胸口、指节发白的手上。
四周,打扫战场的战士们似乎也感觉到了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氛,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或明或暗的目光向这边聚集。风卷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低啸。
老何在欧武面前一步处站定,没有寒暄,直接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欧武,怎么回事?”
欧武迎上指导员的目光。他张开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指导员,” 他说,按在胸口的手,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沉重地移开,然后探入军装内侧, “我在李振华(中尉的名字)身上,发现了这个。”
他先掏出的,是那本染血的日记本。他翻到最后的几页,将王小柱那些凌乱、恐惧的字迹,和最后那触目惊心的“我害怕”,展示给指导员。然后,是那个防水胶套,里面躺着那片诡异的地图残片。
最后,他才用另一只手,从最贴身的口袋里,取出了那支派克笔。蓝宝石在阴暗的天光下,幽光流转,像一只不眠的恶魔之眼。
他没有解释,只是将三样东西,在沾满污迹的掌心摊开,呈现在指导员眼前。日记本粗糙温热,地图残片冰冷脆硬,钢笔精致沉重——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发出了无声的、震耳欲聋的呐喊。
欧武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砸进老何的耳朵里,也砸进周围几个屏息倾听的老兵耳朵里:
“笔,是特务的。日记,是战士的疑惑。地图,可能是他传送的东西。”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地上中尉苍白的脸,又望向远方硝烟未散的山头, “王小柱……可能不是因为敌人的子弹。”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猛地刺穿了战场上刚刚平息下来的、用鲜血换来的短暂平静。
老何的脸色,在看清那支笔上徽记的刹那,就变得铁青。他接过笔和日记本,目光飞速扫过,手指在日记本那洇开的“害怕”二字上停留了一瞬,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抬头,眼神如电,扫视全场,用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低吼道:
“一排长,二排长!过来!其他人,继续打扫战场,没有命令,不许靠近,也不许交头接耳!通讯班,立刻封锁这片区域,许进不许出!”
命令迅速被执行下去,一种紧绷的、带着疑惧的寂静,笼罩了这片刚刚经历过血战的土地。只有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吹着,卷起那本摊开的日记扉页,上面“早日回家”的“家”字,最后一笔,被风吹得微微颤动。